“所以……”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你恨朕。恨父皇,恨二哥,恨所有流着姜氏血脉的人。”
姜昭序伏在地上,哭声渐弱,只剩压抑的抽噎。
“那朕呢?”姜延晦缓缓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朕对你来说……是什么?是仇人之子,还是一个……你勉强自己虚与委蛇的枕边人?”
她抽回手,别过脸。
答案不言而喻。
姜延晦低低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难怪……难怪你总是不快乐。难怪你看朕的眼神,总是隔着什么。朕还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原来是根本……不配。”
他站起身,踉跄走到窗边,望着庭中枯枝。
“如果朕放你走,”他背对着她,声音飘忽,“你会去哪?去找慕容烈?还是去北疆找你三哥?或者……去找你二哥?”
“姜延渊知道你的身世吗?”
姜昭序沉默良久,轻声道:“他知道。慕容烈曾和他做过交易。”
“所以他护你、爱你,甚至为你谋反夺位,都只是因为要还你慕容家皇位?”姜延晦转身,眼底一片荒凉,“多可笑……我们兄弟争来夺去,抢的竟是一个早就该死在宫变里的前朝公主。”
“而你,”他看着她,“看着我们为你厮杀,为你反目,是不是觉得……很解恨?”
“我没有!”姜昭序抬头,眼中尽是痛楚,“我从未想过报复!我只想离开,只想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是你们!是你们一个个把我扯进来,要我选,要我赌,要我拿命陪你们玩这场权谋游戏!”
她撑起身子,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姜延晦,你问我恨不恨你……我恨。恨你为什么非要逼我面对这些,恨你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在江南,恨你……”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恨我自己为什么要知道自己的身世
这句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殿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姜延晦哑声开口:“这药……喝了多久?”
“从江南回来……每日都喝。”
“每日?”他闭了闭眼,“你就这么……不想有朕的孩子?”
“不是不想,”姜昭序惨然一笑,“是不能。姜延晦,我若生下孩子,他该如何自处?是姓姜,还是姓慕容?是认贼作父,还是背负母族的血仇?你告诉我……他该怎么活?”
姜延晦无言以对。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原来这场强求,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在血脉,错在宿命,错在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血河。
“朕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殿门。
脚步沉重,背影僵直,像一尊正在慢慢碎裂的石像。
手搭上门框时,他停顿片刻,没有回头:
“药……别喝了。伤身。”
殿外,姜延晦靠在冰冷的宫墙上,仰头望着灰蒙的天空。
雪花一片片落下,落在他眼角,融化,像泪。
严斗小心翼翼上前:“皇上,早朝……”
“告病。”他哑声道,“朕今日……不朝。”
他缓缓滑坐在地,抬手捂住脸。
指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哀鸣。
原来有些债,是还不清的。
有些缘,是续不上的。
他和她之间,从一开始就隔着一整个破碎的江山,和无数条至亲的性命。
如何能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