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宫的宫墙仿佛将外界隔成了两个世界。
外头张灯结彩,喜乐喧天,宫人们穿梭往来,忙着悬挂红绸、张贴喜字,连空气中都浮动着一种紧绷的喜气。而院内,白玉兰的花期已近尾声,残瓣落在青石板上,无人清扫。
姜昭序坐在廊下,看着那些凋零的花瓣出神。
小杏轻手轻脚地过来,给她披了件外裳:“娘娘,起风了。”
“嗯。”姜昭序拢了拢衣襟,目光却未移开。
她知道自己该为他高兴。可心口那处空洞,却随着外头每一声锣鼓,越扩越大。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
姜昭序悚然一惊,待看清来人,才松了紧握的拳:“慕容烈?你不是说……归隐了么?”
慕容烈一身灰布劲装,风尘仆仆,面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他走到她面前,目光沉静:“不放心,回来看看你。”
他在她对面的石凳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接下来,你想怎么做?”他单刀直入。
姜昭序默然片刻,摇了摇头:“还没想好。”
慕容烈盯着她:“你知道他要大婚了。”
“知道。”
“舍不得?”
姜昭序苦笑:“慕容,我没资格。”
“资格?”慕容烈嗤笑,“感情这种事,要什么资格?你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杀父仇人之子,对么?”
姜昭序别开脸,指尖掐进掌心。
“人得朝前看。”慕容烈的声音低下来,“昭序,我原本的计划,是找到你,拥立你复国,让你坐上那个本属于你的位置。可之前在泰州的那些日子,我看着你快乐的生活……我改了主意。”
他看着她错愕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让你快活地活着,比强迫你扛起前朝的血旗,更重要。”
“慕容家只剩下你这一脉血脉了。复不复国,报不报仇,该由你自己选。我不想,也不会再逼你。”
姜昭序怔怔望着他,喉间发哽:“那你今日来……”
“只是来告诉你,”慕容烈站起身,走到那株玉兰树下,背对着她,“朝前看,别让自己后悔。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他顿了顿,忽然转了话锋:“还有件事你要知道——国库没钱了。”
姜昭序一愣:“什么?”
“连年宫变,几度登基,边境又不安宁。”慕容烈声音沉冷,“北狄今年雪灾,牛羊冻死大半,已经集结兵马,随时可能南下劫掠。而大虞国库……空虚得能跑马。”
他回头,深深看她一眼:“姜延晦这个时候大婚,娶左相之女,你以为真是贪图美色?”
姜昭序心跳漏了一拍。
“左相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家资巨万。这场大婚,是交易。”慕容烈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他用后位,换左相一系的财力支持,稳住朝局,应对边患。”
“可边境若真打起来……”姜昭序指尖发凉,“没有军饷,如何调兵?”
慕容烈沉默良久,才道:“这就是他的难处。所以我说——朝前看。姜昭序,你恨他,可你也该看清,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并不比你我轻松。”
他拍了拍她的肩,最后留下一句:
“我走了。”
身影一闪,消失在暮色中。
姜昭序独自坐在廊下,久久未动。
国库空虚,边患将至,大婚是交易……
这些字眼在她脑中反复冲撞。
她忽然想起那些深夜,他独自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到天明的背影;想起他面对申屠震时隐忍的怒火;想起他醉后那句破碎的“昭序,为什么不要我”……
原来他肩上扛着的,不止是她的恨,还有整个摇摇欲坠的江山。
而她,只一味沉溺在自己的痛苦里,从未真正看清过他的艰难。
“小杏。”
“奴婢在。”
“研磨,铺纸。”
小杏很快备好笔墨。姜昭序提笔,却悬在半空,良久,才落笔写下几行字。
不是给姜延晦的。
是给三哥姜延绥。
信很短,只问了北疆近况,问了粥粥安好,最后含蓄提了一句:“若北境有需,永嘉宫旧年所积,或可略尽绵薄。”
她将信装入信封,滴蜡封缄。
“找可靠的人,送去绥王府。”
“是。”
小杏捧着信退下。
姜昭序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渐暗的天色。
慕容烈说的对。
人得朝前看。
她可以继续恨,继续逃,继续把自己困在血仇的牢笼里。
可然后呢?
看着他为稳住江山,娶不爱的女人,做不甘的交易,最后可能连边境烽火都无力抵挡?
她做不到。
夜色渐深,外头的喧闹终于暂歇。
姜昭序唤来小杏:“去问问,皇上此刻在何处。”
小杏很快回来:“回娘娘,皇上还在御书房,听说……晚膳都没传。”
她起身:“替我梳妆。”
小杏讶异:“娘娘您……”
“不必多问。”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姜延晦坐在堆积如山的奏折后,朱笔疾书,眉心紧锁。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朕说了,不必伺候。”
“是我。”
他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泅开一团。
抬眸,看见姜昭序一身素衣站在灯下,面上薄施脂粉,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你来做什么?”他放下笔,声音疲惫。
姜昭序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些奏折——多是户部哭穷、兵部请饷的折子。
“听说皇上还没用膳。”她将手中食盒放在案边,“炖了汤,趁热喝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