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延晦盯着她,眼神复杂:“姜昭序,你究竟想怎样?”
前几日决绝告别的是她,如今深夜送汤的也是她。
她垂眸,打开食盒,鸡汤的香气弥漫开来。
“慕容烈今日来找过我。”她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他说,国库空了,北狄要南下。”
姜延晦瞳孔一缩:“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你娶左相之女,是为了钱粮。”她抬眼,直直看着他,“是不是?”
沉默。
良久,姜延晦嗤笑一声:“是又如何?你不是早就觉得朕卑鄙无耻,为了皇位不择手段么?现在再多一条‘卖身求财’,也无妨。”
“姜延晦!”她提高声音,“我在认真问你!”
“朕也在认真答你!”他霍然起身,眼眶发红,“不然呢?你以为朕想娶?朕恨不得把这龙椅砸了,带你远走高飞!可朕能吗?北境十三城的百姓怎么办?朝中这些指望朕吃饭的官员怎么办?大虞列祖列宗打下的江山怎么办?!”
他一把抓起几本奏折,狠狠摔在她面前:
“你看看!这是幽州来的急报,冬粮不足,已有百姓冻死!这是兵部的折子,边军三个月没发饷,再拖下去恐生兵变!而国库——连修葺太庙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
“姜昭序,朕这个皇帝,当得窝囊。护不住心爱的女人,稳不住飘摇的江山,连娶个皇后,都得算计着能换多少粮草军饷……你说,朕是不是很可笑?”
姜昭序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
她忽然伸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的拳。
“不可笑。”她轻声说,“姜延晦,你只是……太累了。”
他浑身一僵。
“我知道你恨我,怨我,觉得我无情。”她抬起另一只手,拂开他额前一缕乱发,“我也恨过你,怨过你,觉得你霸道。可慕容烈说的对——人得朝前看。”
“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家国天下,隔着太多解不开的死结。可至少在这一刻……”
她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
“我不想看着你一个人扛。”
姜延晦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生疼。
“姜昭序,别可怜朕。”他咬牙,“朕不需要。”
“不是可怜。”她摇头,眼泪却猝不及防滚落,“是舍不得。”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却像一把钥匙,轰然打开了他心底那座冰封的囚牢。
姜延晦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
“昭序……”他埋在她颈间,声音发颤,“朕该拿你怎么办……”
她闭上眼,回抱住他。
窗外,寒风呼啸。
窗内,两颗伤痕累累的心,在绝境里依偎取暖。
明知前路仍是黑暗。
却贪恋这一刻,虚假的温存。
良久,姜延晦松开她,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
“汤要凉了。”他哑声道。
“嗯。”
两人对坐,沉默地分食一盅鸡汤。
像寻常夫妻,在寒夜里,分享一点微不足道的暖。
喝完最后一口汤,姜延晦放下碗,忽然道:
“三日后的大婚,会照常举行。”
姜昭序指尖一颤。
“左相一系的财力,朕必须借。”他看着她,目光清醒而残忍,“这是朕作为皇帝,该付的代价。”
她点头:“我明白。”
“但朕不会碰她。”他继续道,“后位给她,尊荣给她,除了朕的心,朕的人——什么都给她。”
姜昭序怔住。
“朕这一生,心早就给出去了。”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收不回来,也不想收。”
“昭序,给朕时间。等边患平息,朝局稳定,朕会想办法,送你离开。去你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过的日子。”
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到那时,朕放你自由。”
姜昭序望着他,泪水再次模糊视线。
自由?
她还有自由吗?
心都陷在这里了,人能走到哪儿去?
可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点头。
“好。”
夜深,她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忽然回头:
“姜延晦。”
“嗯?”
“若北境真打起来……永嘉宫这些年攒下的体己,还有些首饰珍玩,你拿去充作军饷吧。虽不多,总能……应应急。”
他怔怔望着她,喉结滚动。
“还有,”她深吸一口气,“需要我做什么,告诉我。”
“别一个人扛。”
说完,推门离去。
殿内,姜延晦独坐灯下,望着那空了的汤盅,良久,低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角渗出水光。
他抬手抹去,望向窗外沉沉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