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的喧嚣,从清晨持续到深夜。
永嘉宫的宫墙挡不住外头的喜乐。丝竹声、鞭炮声、宫人们的道贺声,一阵阵飘进来,像无数细针,扎在姜昭序心上。
她索性早早熄了灯,窝在床上,用锦被蒙住头,捂住耳朵。
不听,不看,不想。
可那声音无孔不入。唢呐高亢的旋律仿佛在耳边炸开,她甚至能想象出此刻乾清宫前的盛况——红毯铺地,百官朝拜,凤冠霞帔的新后在礼官高唱中,一步步走向她的帝王。
那是本该属于她的位置。
也是她亲手推开的位置。
她蜷起身子,将脸埋进枕头。
泪水无声浸湿绣着并蒂莲的枕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已经决定放手,明明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
可心还是疼。
疼得像被人生生剐去一块。
迷迷糊糊睡去,又迷迷糊糊醒来。
半夜,她感到唇角传来温热的触感,有些重,带着酒气,却莫名熟悉。
她嘤咛一声,睁开惺忪睡眼。
昏暗的帐内,姜延晦的脸近在咫尺。他一身大红喜服还未换下,金线绣的龙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衬得他面色格外苍白。
“你……”她懵然,“你怎么来了?”
姜延晦撑在她上方,指尖拂过她脸颊,声音低哑:“今日大婚,朕不放心你,来看看。”
“胡闹!”姜昭序彻底清醒,推他,“今夜是你的洞房花烛,你跑来这里做什么?快回去!”
他却不动,只深深看着她:“昭序,你真想让朕回去?”
姜昭序哑然。
四目相对,他眼中那片深沉的痛楚,烫得她心尖发颤。
“你知道的,”她别开脸,声音发涩,“丞相之女不是善茬。你若冷落她,明日朝堂上,左相一系必会借机发难。届时你如何应对?”
“朕知道。”他俯身,额头抵住她的,“所以朕只待一会儿。让朕……抱抱你。”
不是命令,是祈求。
姜昭序心口一软,再说不出一句推拒的话。
他翻身躺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大红喜服上金线硌得她脸颊微疼,可那怀抱温暖坚实,带着她熟悉的松木香气,让她鼻尖发酸。
“昭序,”他在她耳边低喃,“今日朕牵着她的手,走过那九十九级玉阶时,满脑子想的都是你。想你若是穿上那身凤冠霞帔,该有多美。”
她闭上眼,泪水滑入鬓发。
“可朕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他收紧手臂,“你在乎的是真心,是纯粹,是干干净净的感情。而这些……朕给不了你了。”
“姜延晦,”她哽咽,“别说了。”
“让朕说。”他吻了吻她发顶,“这是朕欠你的。欠你一场堂堂正正的大婚,欠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欠你……本该无忧无虑的一生。”
她摇头,却被他按住。
“但朕不后悔。”他声音渐沉,“若重来一次,朕还是会把你抢回来。哪怕囚着你,困着你,让你恨朕一辈子——也好过眼睁睁看着你在别人身边,对别人笑。”
她终于忍不住,转身埋进他怀里,失声痛哭。
恨吗?
恨的。
可爱呢?
那些被血仇掩埋、被时光磨蚀、却从未真正消失的爱呢?
她分不清了。
夜色浓稠,帐内昏暗。
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彼此怀里寻找一点虚假的慰藉。
吻落下时,带着绝望的温度。不像从前那般带着惩罚的啃咬,也不像那夜江南小院里的强横掠夺,而是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她闭上眼,没有抗拒。
也许这是最后一场梦。
梦醒后,他是别人的夫君,她是深宫里的旧人。
那就让这场梦,做得久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