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旨的太监姓吴,是太后宫里的老人了。
姜昭序和姜延渊赶到前厅时,吴公公已经端着明黄卷轴站在堂前,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朱漆托盘,里头不知装了什么。
“永嘉公主、二王爷。”吴公公面上端着得体的笑,眼神却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接旨吧。”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在早已摆好的蒲团上跪下。
厅内跪了一地的下人,连粥粥也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吴公公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安静的前厅里格外刺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嘉公主姜昭序,柔嘉淑慎,毓质名门。今已及笄,宜择佳偶。四皇子延晦,天潢贵胄,品性纯良。二人年岁相宜,堪称良配。特赐婚配,择吉日完婚。钦此——”
圣旨不长,字字诛心。
姜昭序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她能感觉到二哥跪在旁边,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公主,接旨吧。”吴公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姜昭序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双手举过头顶:“臣妹……领旨谢恩。”
明黄的卷轴落在掌心,沉甸甸的,像一块冰。
吴公公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示意身后的小太监上前:“太后娘娘体恤,特意让咱家带了这些来。都是江南新贡的绸缎,给公主做嫁衣用。”
朱漆托盘里,果然摆着几匹上好的云锦苏绣,流光溢彩。
姜昭序看着那些绸缎,忽然想笑。
太后这是要把戏做足——你看,我不仅给你赐婚,还给你备嫁妆,多慈祥,多周到。
“谢太后娘娘恩典。”她垂下眼,声音平静。
“公主客气了。”吴公公拂了拂袖子,“太后娘娘还说了,婚事不宜拖延。钦天监已择了吉日,就在下月初六。算算日子,也就剩二十来天,公主可得抓紧准备了。”
下月初六。
姜昭序指尖微微收紧。
这么快。
“吴公公。”姜延渊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二十天,是否太仓促了些?”
吴公公笑容不变:“王爷有所不知,四皇子人在封地,这往来迎亲,路上就得十余日。若是再拖,怕是要误了吉时。太后娘娘也是为公主着想,早日完婚,早日安心。”
好一个早日安心。
姜延渊还要说什么,姜昭序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有劳公公跑这一趟。”她站起身,示意粥粥,“送公公。”
吴公公行了礼,带着人走了。前厅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姜昭序低头看着手里的圣旨,明黄的绸缎上,金线绣的龙纹在光下微微反光。
“晏晏……”姜延渊的声音有些哑。
“二哥。”姜昭序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我没事。”
她转身往内院走,脚步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只是握着圣旨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回到自己院里,姜昭序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将圣旨随手放在一旁。
粥粥跟进来,眼睛又红了:“公主……”
“去泡壶茶吧。”姜昭序打断她,“要浓些的。”
小丫头咬着唇退下了。
姜昭序看着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撒盐似的。那棵老梅在雪中静立,红梅点点,艳得有些刺眼。
下月初六。
满打满算,只有二十二天。
二十二天后,她就要离开这座住了十一年的王府,离开京城,去往千里之外的封地,嫁给一个……痴儿。
门被轻轻推开。
姜昭序以为是粥粥,头也没回:“茶放那儿吧。”
“是我。”
姜延渊的声音。
姜昭序转过头,看见二哥走进来。他已经换了身常服,玄青色直裰,越发显得身形挺拔,眉眼冷峻。
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隔着一个小几,一时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姜昭序先开口:“二哥,我想好了。嫁。”
姜延渊抬眼看着她。
“太后的意思很明白,这桩婚事,我没有拒绝的余地。”姜昭序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既然如此,不如坦然接受。至少面上要做得漂亮,不能让人拿了错处。”
“晏晏……”
“二哥听我说完。”姜昭序打断他,“我去封地,未必是坏事。太后要我嫁,无非是想把我打发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我走了,她在京城的注意力,就会少分一些给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在京城,才能有机会。”
姜延渊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
他知道妹妹说得对。
这些年在京城,太后看似对他们兄妹放任不管,实则处处掣肘。他的王府里,不知有多少太后的眼线。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若晏晏留在京城,太后总有理由发作。可若她去了封地……
“封地那边,情况不明。”姜延渊声音沉沉的,“姜延晦痴傻,他舅舅申屠震却是个厉害角色。当年他以军功封侯,手握重兵,连先帝都要让他三分。你嫁过去,若他有意为难……”
“那就见招拆招。”姜昭序笑了笑,“二哥,你别忘了,我是永嘉公主。就算太后不喜,我也是先帝亲封的公主,是名正言顺嫁过去的皇子正妃。只要我不犯大错,申屠将军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她说得轻松,姜延渊却听得心头酸涩。
他的妹妹,本该是被娇养在深闺,无忧无虑的姑娘。可如今,却要独自去面对那些未知的凶险,还要反过来安慰他。
“晏晏。”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像小时候那样,“是二哥没用。”
“二哥胡说。”姜昭序眼圈一红,连忙低下头,“没有二哥,我早就活不成了。”
八岁丧母,十五岁丧父。那些年若不是二哥护着,她在这吃人的宫里,根本活不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