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黑,只有远处主街的灯火隐隐透过来。姜昭序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裳,这才迈步往亮处走去。
泰州的夜,和京城很不一样。
京城入夜后虽也热闹,但多是酒楼茶肆、秦楼楚馆的笙歌。而泰州街上,更多的是酒肆、饭馆,里头传出的是粗犷的划拳声、爽朗的大笑声。街上行人不多,但个个步履匆匆,面色黝黑,一看便是常在外劳作的人。
空气里有种特殊的味道——是炭火、羊肉和某种辛辣香料混合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姜昭序顺着主街慢慢走,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的店铺。有卖皮毛的,一张张兽皮挂在店外,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有打铁的铺子还开着,炉火通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还有卖馕饼的,刚出炉的饼子摞得老高,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她买了张馕饼,边走边啃。饼很硬,但越嚼越香,带着麦子最原始的甜味。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喧哗声。她循声望去,见一群人围成圈,中间空出一块地,里头两个汉子正在摔跤。
原来是夜市里的杂耍。
姜昭序挤进人群,踮着脚看。那两个汉子都光着膀子,肌肉贲张,在火把的光下油亮亮的。他们抱在一起,你来我往,脚下的尘土都被蹬得飞扬起来。周围人喝彩声、起哄声不断,气氛热烈。
她正看得起劲,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扭头一看,是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小哥,来串糖葫芦?刚蘸的,可甜了。”
姜昭序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男子装扮,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来一串。”
声音还是偏细,但老汉似乎没在意,乐呵呵地递过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她接过,咬了一口。糖壳脆甜,山楂酸爽,倒是解了馕饼的干噎。
摔跤很快分出了胜负,胜者举起双臂接受欢呼,败者悻悻退场。人群渐渐散去,姜昭序也跟着往外走。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旁边巷子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听说没有?王府那位,娶了京城来的公主。”
“啧,可惜了那么个美人儿,嫁了个傻子。”
“你懂什么?人家公主带着一百多抬嫁妆呢!够吃几辈子了!”
“嫁妆再多有什么用?守活寡呗……”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姜昭序脚步顿了顿,没停留,继续往前走。
心里却想:看来她在泰州,已经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也好,至少说明这地方消息传得快,往后想打听什么,应该不难。
又转了一会儿,她看见一座桥。桥下是穿城而过的河水,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桥上没什么人,她便走过去,趴在栏杆上看水。
河水很急,哗哗地流着,带着初春的寒意。远处有渔火点点,像散落在水面的星星。
她忽然想起京城。想起二哥王府后院那个小池塘,夏天开满荷花,她和二哥常在池边喂鱼。二哥总嫌她撒太多鱼食,说会把鱼撑死。她就笑嘻嘻地说:“撑死了正好,捞上来炖汤!”
想着想着,眼睛又有些发酸。
二哥现在在哪儿呢?边疆的夜,是不是比这里更冷?
“小哥,一个人?”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姜昭序回过神,转头看去。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粗布衣裳,面色微红,身上有酒气。他打量着她,眼神有些轻浮。
“有事?”她压低了声音,心里警惕起来。
“看你一个人在这儿站半天了,闷不闷?”汉子凑近了些,“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喝两杯?”
姜昭序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不必。”
“别这么见外嘛。”汉子又逼近一步,伸手要来拉她,“瞧你这细皮嫩肉的,一个人多不安全……”
话没说完,他的手忽然被另一只手攥住了。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攥得极紧。汉子“哎哟”一声,脸色都变了。
“滚。”
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
姜昭序抬眼看去。月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那人穿着深色劲装,看不清脸,但身形挺拔,肩背宽阔。
汉子似乎被这气势慑住了,骂骂咧咧地甩开手,转身跑了。
那人这才转过身来。
月光照亮了他的侧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是一张极英挺的脸,只是神色很冷,眼神锐利得像刀。
他看着姜昭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皱:“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声音低沉,带着北地口音。
姜昭序定了定神,抱拳道:“多谢兄台相助。”
那人没说话,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步伐很快,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姜昭序站在桥上,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些疑惑。
这人……是谁?
看身手,不像普通人。而且他刚才看她的眼神,似乎带着某种探究。
不过她现在没工夫细想。出来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得赶紧回去。
她匆匆顺着原路返回,翻墙回府时,比出来时熟练了许多。落地后,她猫着腰溜回院子,推开后窗翻了进去。
屋里静悄悄的,粥粥靠在桌边打盹,听见动静立刻惊醒:“公主!您可回来了!”
“嘘——”姜昭序示意她小声,迅速换下男装,又打了水洗脸,“王爷没醒吧?”
“没,睡得可沉了。”粥粥压低声音,“您没事吧?”
“没事。”姜昭序擦干脸,走到床边看了看。
姜延晦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睡得香甜。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她轻轻在他身边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还回响着夜市里的喧嚣,桥下的水声,还有那个神秘人的声音。
泰州……似乎比她想象中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