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楼在后园最深处。
姜昭序猫着腰,借着树影和假山的遮掩,小心翼翼地靠近。月光下的竹楼显得格外清幽,两层高,飞檐翘角,窗棂紧闭,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她在竹林边蹲下,观察了一会儿。
竹楼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寻常。按理说,钟离慧应该住在里面,可既听不见琴声,也听不见读书声,连走动的声响都没有。
姜昭序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按捺不住,轻手轻脚地摸到竹楼窗下。
窗户糊着素白的窗纸,她舔湿指尖,轻轻捅破一个小洞,凑上去往里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竹榻,一张书案,几把椅子。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几卷书。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疏淡,意境清远。
没有人。
钟离慧不在。
姜昭序皱了皱眉。这么晚了,一个女子不在自己房里,去哪儿了?
她又绕到竹楼另一侧,其他房间也都黑着灯。整个竹楼空荡荡的,像个精致的壳子。
一无所获。
姜昭序有些沮丧地退回到竹林里。她原本想探探钟离慧的底细,看看这位神秘的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和姜延晦、和申屠震又是什么关系。可人都不在,还探什么?
算了,改天再说。
她转身往回走,可走到一半,忽然改了主意。
反正都出来了,姜延晦也被药倒了,不如……再去城里转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顺着原路翻墙出府,这次比前两次熟练多了,落地时一点声响都没有。
泰州的夜,依旧带着北地特有的清冷。街上行人比昨晚更少,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里头传出粗犷的划拳声。
姜昭序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还在想钟离慧的事。
一个常年戴面纱的女子,住在将军府深处,教一个痴傻的皇子读书画画。申屠震为什么会请她来?她真的只是普通的教书先生么?
正想着,忽然闻到一阵浓郁的脂粉香。
抬头看去,前方一座三层小楼灯火通明,檐下挂着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倚翠楼”三个字。楼里传来丝竹声和女子的娇笑声,门口站着两个打扮艳丽的姑娘,正热情地招呼客人。
是花楼。
姜昭序脚步顿了顿。
这种地方……她以前在京城也见过,但从没进去过。二哥管她管得严,说那不是女孩子该去的地方。
可是……
她脑子里灵光一闪。
花楼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在这里打听消息,应该比在街上容易得多。
况且她现在穿着男装,扮成个俊俏少年郎,混进去应该不难。
打定主意,她整了整衣裳,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
门口那两个姑娘看见她,眼睛都亮了。
“哎哟,这位小公子,生得好俊俏!”一个穿桃红衣裳的姑娘迎上来,香喷喷的手帕在她面前一晃,“头一回来吧?快里边请!”
姜昭序学着话本子里那些纨绔子弟的模样,用扇子挑开姑娘的手——虽然她手里没扇子,动作倒学了个七八分像。
“找个安静点的雅间。”她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常客。
“好嘞!”姑娘娇笑着,引着她往里走。
倚翠楼里热闹非凡。一楼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桌子,坐满了各色男人。有穿着绸缎的商人,有粗布衣裳的力工,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军服的士兵。每个人身边都陪着姑娘,喝酒划拳,调笑嬉闹。
空气里弥漫着酒气、脂粉香和某种暧昧的气息。
姜昭序目不斜视,跟着姑娘上了二楼。二楼是雅间,比楼下安静些,但隔音并不好,隔壁的调笑声依旧清晰可闻。
进了雅间,姑娘殷勤地给她倒茶:“公子想找哪位姑娘作陪?”
“不急。”姜昭序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我想打听点事。”
姑娘眼睛一亮,不动声色地把银子收进袖中:“公子想问什么?”
“泰州城里,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姜昭序端起茶盏,故作随意地问。
“新鲜事?”姑娘想了想,“要说新鲜,最大的事就是王爷府里娶了位京城公主。全城都在议论呢。”
“除了这个呢?”
“还有就是……”姑娘压低声音,“听说北边不太平,可能要打仗。城里的粮价都涨了。”
姜昭序心里一动。北边……二哥就是去了北境。
“还有么?”
姑娘又说了几件市井传闻,无非是哪家富户纳妾,哪家商铺亏本,都没什么价值。
姜昭序有些失望,正想再问些别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粗鲁的喝骂声,夹杂着女子的尖叫和桌椅翻倒的声音。
姜昭序起身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走廊上,几个穿着黑衣、蒙着面的人正在快速移动。他们手里拿着刀,刀尖滴着血。地上倒着两个人,血正从身下蔓延开来。
是刚才那个引她上楼的姑娘,还有一个龟公。
姜昭序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退。
可已经晚了。
一个蒙面人发现了她,眼神一冷,提刀就朝她这边冲来。
姜昭序转身就跑,可雅间就这么大,能往哪儿跑?她情急之下,一把扯下桌上的桌布,蒙住眼睛,嘴里胡乱喊着:“我什么都看不见!我是瞎子!我什么都没看见!”
蒙面人已经冲了进来,刀尖直指她咽喉。
姜昭序能感觉到刀刃的寒气,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继续装瞎子,手在空中胡乱摸索:“谁?谁在那儿?发生什么事了?”
蒙面人没说话,只是用刀尖挑起她脸上的桌布。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很冷的眼睛,瞳孔是深褐色的,在烛光下泛着寒意。
姜昭序心里咯噔一下。
这双眼睛……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不是瞎子。”蒙面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北地口音。
姜昭序强作镇定:“我是瞎子,天生的。刚才听见动静,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