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已经凉了三遍。
姜昭序用勺子舀起一勺汤药,小心地递到姜延晦唇边。可他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染湿了衣襟。
她拿起巾帕,一点点擦干净,再喂。还是流出来。
再擦,再喂。
巾帕已经湿透了,可姜延晦一口药都没咽下去。
姜昭序的手开始发抖。
她看着他惨白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看着那些还未消退的淤青,心里那股压了一整夜的戾气,终于冲破了防线。
“哐当——”
药碗被她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湿透的巾帕被甩到墙上,“啪”的一声闷响。
她扑到床边,双手掐住姜延晦的脖子——不是真的要掐死他,只是那股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恐惧,让她失了理智。
“你给我醒过来!”她的声音嘶哑,眼泪夺眶而出,“你不是说不要我哭吗?那你现在算什么?躺在这儿算什么?!”
她用力摇着他的肩膀,可他的头软软地歪向一边,毫无反应。
“你欠我的……你欠我的知不知道……”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呜咽。
松开手,她趴在他肩头,眼泪浸湿了他的寝衣。
“阿晦……我求你了……醒过来好不好……”她低声哀求,“我很担心……真的很担心……”
“……疼……”
一个微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姜昭序猛地抬起头。
“阿晦?”
床上的人没有睁眼,可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翕动:“疼……”
“哪里疼?告诉姐姐哪里疼?”姜昭序抓住他的手,声音都在抖。
“不要……不要碰我……”姜延晦的声音带着哭腔,像在梦里挣扎,“疼……”
“阿晦,醒醒,那是梦……”姜昭序拍着他的脸,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都过去了,没事了……”
“昭序……昭序救我……”
他叫的是她的名字。
不是“姐姐”,是“昭序”。
姜昭序心头一震,紧紧握住他的手:“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呢!你睁开眼看看!”
“昭序……不要跟二哥走……”姜延晦的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不要……”
“不走!我不走!”姜昭序的声音也带了哭腔,“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你醒过来好不好?求你了……”
可姜延晦又没了声息。
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姜昭序松开他的手,颓然靠在床柱上
屋里死一般寂静。窗外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却照不暖这一室冰凉。
她的头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
熬了一整夜,身心俱疲。
靠着床柱,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是很多年前。
她看见一个小女孩,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对着一个穿龙袍的男人行礼。
“皇上万岁。”
声音怯生生的,带着软糯。
姜昭序愣住了——那是她自己。四岁时的自己。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那张稚嫩的脸,恍如隔世。
“呵呵。”皇帝——那时候还很年轻的姜禹承——笑着弯下腰,把小女孩抱起来,“昭序不必行礼。”
“皇上,”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这样……不合规矩。”
是母亲。百里望舒。她穿着淡青色的宫装,站在一旁,眉眼间带着忧虑。
“贵妃多虑了。”皇帝抚着小女孩的头,眼神温柔,“朕很喜欢她,赦免她在宫中一切拘束。让她开开心心地长大。”
“臣妾代姐姐……谢皇上恩典。”母亲用丝帕拭了拭眼角。
皇帝的眼里忽然掠过一丝悲色:“朕对不起……对不起漪儿。”
母亲身子微僵,勉强笑了笑:“姐姐她……不会怪皇上的。”
皇帝闭上眼,叹了口气,又看向怀里的小女孩。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她,又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真像……眼睛像她,鼻子像她,嘴也像她……”
“皇上!”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受伤。
皇帝回过神,笑了笑:“望舒,朕要收她做女儿,封为公主。朕要留她在身边。”
他低头,亲了亲小女孩的额头——只是额头,很轻的一下。
“好不好,昭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