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注定会是个不平凡的周末。
自从接到陆砚声的电话后,陆时微就这么想。
陆家会定期举办家庭聚餐。
有时会去餐厅,更多的时候则是在家里小聚,这个传统是陆氏的女主人江与希女士定下来的。
她在各种意义上都是个思想比较传统的女性,特别是在遭遇了小女儿失踪的事件后,性格变得更加神经质起来,对忙得不着家的陆承继颇有微词。
为了安抚她的情绪,家宴的规矩就这么定了下来。
在陆晚意还没有被认回的时候,陆家的家宴大多是平凡地度过。
陆时微记忆里的家宴,不会搞豪华的排场,陆承继有时会为了哄妻子高兴送些礼物;在饭桌上,她跟陆砚声只需要充当听话的小辈就好。
但事情从一年前开始就变得不一样。
江女士对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不是自己亲生孩子的事情难以接受,尽管陆承继请了心理医生跟进,但她的精神状态依旧会反反复复。
医生建议“暂时避开刺激源”,这个刺激源就是陆时微。
至于不避开刺激源的后果……
陆时微是见过一次母亲病情发作的样子的。
那时母亲失去了基本的认知,会臆想有人觊觎她的孩子,甚至最严重的一次,房间被她翻得凌乱,她像是一直在找什么东西,陆时微好心过去看看,却被她指着质控,说她偷走了她的女儿。
她知道母亲事出有因,但不免得还是感到伤心。
这件事后,陆时微顺从地接受安排,搬离了陆家住宅。
也因此,陆时微已经有一年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准确来说,现在应该叫养母。
她第一时间向陆砚声确认这个消息。
陆砚声在电话里说的很明确:“医生说妈妈的状态目前很稳定,父亲那边也跟她提前说过,你不用担心。”
陆时微没应,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很担心?”
她不知道陆砚声为什么要这么问。
“没有。”陆时微垂下眼,“只是问问而已。”
她没有拒绝这次家宴的安排,无论母亲情况如何,她都需要趁这个机会与陆承继谈判。
听她同意,陆砚声道:“那么就这么说好了,周六我让人来接你。”
—
周六这天来得比想象中快。
陆时微站在校门口,远远地就看到前方驶来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她认出这是之前负责接送上下学的车辆,没多在意。
等车停靠后,陆时微熟练地打开车门,附身时才发现车里还坐着另一个人。
陆时微疑惑地抬眸,撞上陆砚声平静如水的眼睛。
她第一反应是自己或许搞错了,往前排的驾驶座看了一眼,然而驾驶座上的却不是之前那个司机。
短暂的惊讶后,陆时微再次看向陆砚声,“你怎么来了?”
陆砚声的视线转移到自己手上的文件上,语气淡淡:“我说了周六来接你。”
“你说的是‘让人’接我,可没说自己也要来——还有,之前的司机呢?”
“之前的司机家里忙,申请辞职了。”陆砚声这么说着,手下翻页的动作没停,“以后你要去哪里可以通知新的司机。”
陆时微狐疑地盯着他。
“你只是对我当初的‘离家出走’耿耿于怀。”
陆砚声侧头看她,佯装没听懂她话里的言外之意,温声道:“父亲也将一部分管理工作交给了我,以后你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跟我提。”
他看着陆时微防御性的姿势,面上不显情绪,而是微笑提醒她:“你站在外面不累吗?上车吧,家里人在等着我们。”
陆时微深深地叹气。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跟陆砚声计较这些,近期两人也没什么摩擦,坐一辆车回家赴宴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陆时微这么告诉自己,随后在他身侧落座。
轿车按照既定行程开往陆家。
新来的司机是个有眼力见的人,自从陆时微落座后,他立刻就察觉到这对兄妹间不同寻常的氛围。司机心里惦记着高薪工资,告诫自己不要掺和进豪门恩怨里,愈加老实本分地开车。
后排的俩兄妹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陆时微此时靠近了,才闻到陆砚声身上香薰的味道。
自从他初中以后就经常失眠,习惯用特调的精油放松精神,久而久之他身上也被这股香味浸透,陆时微每一次经过他身边,都能闻到清雅的香。
但这一次,陆时微还从他身上闻到一丝清苦的药味。
她的视线不由得落在他的手臂上。
今天是周六,晚上又要赴宴,陆砚声没有穿伊莱的制服,而是简单地身剪裁得体的西服衬衣,手臂处的臂环紧扣,透过布料的褶皱能看出下方有绷带的痕迹。
陆时微转向窗外,从车窗玻璃隐约能看到两人的倒影。
她状似无意提起:“你的伤怎么样了?”
闻言,黑发的少年抬起头,表情微微诧异,“……还好,过几天就不用上药了。”
他的视线落在陆时微的侧脸上,神情微动,沉默数秒,陆砚声才清了清嗓子,道:“你知道下周要转班的事情了吗?”
明知故问,陆时微心想。
“谢云禾已经跟我说了,下周一就转班。”
陆时微回答完这个问题,陆砚声却没有继续接话,可她也没有维持话题的意图,两人就又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空气里弥漫着陆砚声的清雅香气。
她缓缓地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侧目瞪他一眼:“陆砚声,你有话就直说吧,没必要跟我兜圈子。”
“我只是关心一下妹妹。”陆砚声温和地笑笑,“这也有错吗?”
“……”
死装。
陆时微没打算跟他虚与委蛇。
她赌气似地白他一眼,往窗边又挪了挪,彻底不再理他。
陆砚声见她几乎完全把头侧过去,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可他却没有说什么,视线转而停留在她的头发、肩膀和腰际。
阳光迎着她,将陆时微的影子投在他身上,不偏不倚地盖住伤口的位置。
陆砚声垂目,轻声道:“父母还不知道我受伤的事情。”
陆时微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他。
陆砚声轻轻叹气:“母亲的情况近期好了些,我不想让她担心;至于父亲,这种事情更加没有让他知道的必要了。”
“我只是让你替我隐瞒病情,就跟小时候一样。”
闻言,陆时微忽然想起什么。
以往,陆砚声一旦生病了或是出了什么事,绝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扛过来,也不让她跟父母说。
但偶尔也有瞒不住的情况。
这种时候,他就会像现在这样,请求她保守秘密。
“好吧。”陆时微答应下来。
她并不觉得枉顾陆砚声的意愿告诉父母是对他好,尽管陆时微隐隐感觉他有苦衷,却也深知陆砚声会对此守口如瓶。
陆砚声笑了笑,又继续低头处理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