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言。
黑色轿车从伊莱公学开往陆家,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
临下车前,陆时微恍惚回忆起,如果不算上一个月前自己的突然造访,这是她一年来第一次正式“回家”。
比起上次狼狈的姿态,这次至少得体得多。
两人下车后,就有佣人上前替他们拿行李跟在身后,陆砚声走在她前面,身姿笔挺,而他的旁边则是陆家的管家。
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对未来的陆家主人道:
“少爷,您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好了,陆小姐的房间还在原来的卧室,里面的陈设都按照原来的布置妥当。”
“嗯。”陆砚声淡淡道,“父亲呢?”
“还在公司处理事务,老爷说赶得上今晚的宴席。”
陆砚声点头。
一行人穿过行廊,路过中庭花园。
陆家的住宅很大,前中后有三个大型花园,前院和后院都种植了修剪整齐的灌木和花丛,唯有中庭设计成江女士喜欢的中式园林风格。
这里绝大多数时候是家人们休憩的场合。
陆时微在这里见到了陆晚意,还有坐在她身边的江与希。
园林里有一座不大不小的池塘,设有一处水榭,周围种植着江与希最喜欢的桂花。此时正是金桂飘香的时节,陆时微能嗅到沁人心脾的香气。
以往在这种时候,江与希会组织佣人收集桂花,晒干后可泡水也可以做甜品。
陆时微远远地瞥一眼。
温婉的女人正在给邻座的少女斟上一杯茶,动作优雅,脸上带着和睦的笑容,似乎两人正谈笑甚欢。
她倏地就站住了。
陆时微在江有希的视野盲区,加上相隔有一段距离,因此对方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一行人,反而是陆晚意的视线正对着他们这边。
“怎么了?”陆砚声见她忽然停下来,朝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了然问道:“不过去见一面吗?”
此时,陆晚意正好将视线移到他们身上,脸上略有惊喜之色。
她的口型像是想要打招呼。
但陆时微猛地转过头,避开与她视线相接。
“不用了,今晚总会见到的。”
说完,她脚步不带停地离开中庭。
陆晚意有些楞。
她眼睁睁看着陆砚声追着陆时微离开,想叫人的动作直接卡在半途,讪讪收了回来。
“晚意,你看到什么了?”江与希见女儿神色异常,转身看向后方。
陆晚意却直接拉住了她,“没有,妈妈,我只是看到哥哥了,不过他好像很忙所以很匆忙地就走了。”
江与希眼角的余光正好瞥到陆砚声的衣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她似乎又想到了另一个人,神色一顿,问道:“那你的姐姐呢?她回来了吗?”
她只知道陆时微约莫比陆晚意大一两个月,便以姐妹称呼二人。
陆晚意抿了一口桂花茶,莞尔一笑:“时微姐姐说她今天也会回来的,妈妈你不用担心。”
而后她捏起一块香甜的曲奇送入口中,笑着夸赞好吃,哄得江与希笑得愈发灿烂,“好,你喜欢以后我让家里的厨娘做多点,送去学校当下午茶。”
陆晚意维持着笑容,敛下眼底的另一种情绪。
—
陆时微走得很快。
她对陆家很熟悉,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带路,陆时微就找到了在二楼的房间。
搬离这里之前,这就是陆时微的卧室。
佣人们提着她的行李在后面狂奔,累的气喘吁吁,陆时微适时停下脚步,对他们说:“放着吧,都是些简单的衣物,我自己收拾就行。”
跟在身后的陆砚声皱眉:“还是让他们帮你收拾吧……”
陆时微笑笑,“你的意思是说,我在这个房间住了十几年,不知道东西该怎么放吗?”
黑发少年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回绝她。
他听出陆时微情绪里不太美妙的成分,先让佣人们退下,等四下无人,才缓和语气开口:“你不想见她,对吗?”
陆时微木着脸不回应。
“你不需要担心她的病情,我跟医生确认过情况。”陆砚声垂眸,视线落在她的表情上,“难道你不信我说的话?”
陆时微扭过头,伸手作势要开门。
陆砚声却一手抵在门边,拦住她的动作。
“听我说。”
他微微俯下身,黑眸沉沉,“我不会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让你接受和原谅家人什么的……”
“哦?”陆时微很意外,“你不会吗?”
“……”
陆砚声叹了叹,“小微,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
他故意用儿时的语气,让陆时微恍惚间以为他们还有兄妹之情。
可这对吗?
陆时微凝视着他的表情,希望从陆砚声的脸上找到昔日兄长的神态。
很可惜的是,陆砚声与记忆里那个温柔的男孩已经对不上了。
他们的面容是一致的,可那个幼小的、把她当唯一的妹妹爱护的男孩已经彻底从他身上消失,他们的关系从某个时间开始就断崖式地冷却,直到时间和真相将他们隔阂开。
此时的陆砚声,是陆家继承人、长子、但不是她的“哥哥”。
所以,他的话另有多图。
陆时微抬眸看向他,黑曜石般的眸子闪烁,亮得似有水光。
“陆砚声,我说了,不要跟我绕弯子。”
她的语气很生硬,被指名道姓的少年倏地脸色一僵。
“你知道你想问的不是这个。”
陆时微将自己所有的话全盘托出,“不只是现在,从车上那时候开始,或者更早以前,你就有事想要问我——但你一直对它避而不谈。”
她的虹膜很黑,眼睛也很大。
就像一面黑曜石做成的镜子。
陆砚声觉得自己不应该直视妹妹的眼睛。
他沉默,偏偏视线却被她的眼睛吸引,久久无法移开。
陆时微没有多少耐心。
她抓住他抵在门边的手,“说实话,或者让开,二选一。”
手下的肌肉紧张地绷直了,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跳动起来。
陆砚声凝视着她,黑眸深不见底,他无声地咽了口唾沫。
这个动作却带着另一种奇怪的信号。
陆时微一时分不清是什么。
“小微……”
她听到陆砚声依然用着儿时的小名称呼自己。
“你是怎么看待哥哥——怎么看待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