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析的脚也又伸过来了，贴在肖良小腿上，很凉。肖良翻身用小腿夹住了唐析的脚，像往常一样暖着。

男人的身体不该这么凉，至少他身边的男人都没这么凉。二十出头的男大，劲儿足，火力旺，跑啊跳啊，一到夏天就是一身热腾腾的臭汗，手偶然碰到他胳膊都热得肖良直躲。

只唐析，只有唐析一个，身上总是凉的。唐析不爱动弹，剧烈运动都和他无关，或者也不是不爱，是不能。他就这么默默坐在一处看着别人，坐了一身软肉，坐得手脚血凉，坐出了一副沉默寡言的冷淡模样。

肖良总是试图想象唐析在篮球场挥洒汗水的模样，想象唐析在篮筐下高高跳起，脸红扑扑的，带着亮晶晶的汗，仿佛散着热气，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那有多烫。

而不是像现在怎么暖也暖不过来的脚一样。

肖良幻想着那张散着热气的脸，可那脸总是模糊，任他怎么想都聚不到实处，那是他从没见过的模样。

是本来有机会见到的模样。

肖良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到他拿着唐析脚的片子挨家医院跑，医生的面孔变了一个又一个，可说的话却是一模一样。

医生说病人的情况不适合再做手术，这次长好了大概率会终身跛。

他又看向检查报告单。

姓名：唐析

年龄：20岁

烈阳当空，可他在烈日下却浑身发冷。20岁，那个新生才20岁，刚大一，却被自己害得变成了这样。要赔吧，赔多少，赔多少又怎样，残疾可是一辈子的事。

悔恨，不甘，愧疚，通通交织在一起，压得他抬不起头。

这和你没关系。

真的？

真的。

原本就好不了？

嗯。

肖良渐渐抬起头来，身体却忽然被狠狠推到一边。他踉跄了几步，看着眼前这个穿校服的小姑娘，一脸茫然。

那姑娘满脸泪水，眼眶通红，眼神犟得和她哥一模一样。只不过她哥说的是“这和你没关系”，而她说的却是“都怪你，我哥本来能好的”。

巨大的愧疚瞬间淹没了他，他低着头，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唐析不要钱，唐析总说那不是他的错，唐析总是一次次地骗他，骗他说自己的脚本来就好不了。那他又该怎么补偿，他只能加倍地对他好，想尽办法对他好。

他真的可以背唐析一辈子，老了也可以，他愿意给唐析当一辈子拐杖，唐析想去哪儿他都跟，只要唐析说一声。

田野也好，雪山也好，所有唐析没去过或是难以到达的地方，肖良都想让他看一看、听一听。

肖良昏昏沉沉地醒来，看眼时间，已经10点了。

“唐析……中午吃什么……”

屋里静静的，没人回应。

肖良疑惑地看向身侧，空的。今天周六，唐析现在不是六日都休吗？一大早去哪了。

不会是做饭去了吧，这么贤惠。

肖良打开门，刚探头唤了半声就在对门次卧看到了唐析。而次卧的地上明晃晃展着个行李箱，里面全是唐析当季的衣服。

肖良走到唐析身边，一脸懵，“你在干嘛？”

唐析没抬头，宿醉后的嗓音不复原来那般清冽，带着明显的低哑。

“我去外面住。”

肖良瞬间清醒，他拉住叠衣服的唐析，“你怎么突然这样，还生气吗……哦，哦对，我有事要和你说，昨晚你醉了，我和你说的话你估计也不记得，我再和你说一遍，就是————”

“我记得。”唐析抬起头，“我记得你说的，我也记得我说的。”

“那……”

唐析低头继续收拾衣服，“我还是受不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受不了。你的想法是已经定了改变不了的，是事实，不是误会，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我们的事没办法解决，学长你也别再白费口舌了，我不想听。”

“……”

肖良搞不懂，实在搞不懂。他努力压下心里的烦躁，转头笑着对摄影师说：“麻烦你们先出去。”

阿妍站在次卧门口伸手冲他比了个“八”，这是要扣八万块钱的意思。肖良心疼钱，可身后这头倔驴更气得他心梗。

他又说了一遍：“你们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