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长孙殿下就会回府,你们一个个都机灵点,别没事到殿下眼前乱蹦跶。”
“咱们殿下喜清静,谁要是惹了殿下不悦,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说话的是皇长孙府里的管事钱嬷嬷,她舌灿莲花,口水乱喷,明姝正低着头,恭谨听训,不敢多言半个字。
从半月前被钱嬷嬷买回来,她就成了皇长孙裴砚的近身侍女。只不过名为近身侍女,她到现在都还没见过长孙殿下的面。
“殿下此次代天子去江南茅山投龙,乃是大功一件,回来必是恩赏无数,只不过舟车劳顿难免辛苦,届时你们三人皆要好生服侍,不可有一丝懈怠。”
“是。”
明姝和站在身旁的青柳、惠风齐声应答。
她们三个都是同一日被买回来的,按钱嬷嬷的交代,青柳负责殿下的饮食,明姝负责起居,惠风则在书房伺候。
钱嬷嬷看着眼前三个丫头,模样都是一等一的好,尤其是明姝,眉如远山含笑,目似秋水漾波,肌肤白皙无暇,一张俏生生的巴掌小脸嫩得都能掐出水来,即便是宫里的贵人,也没有几个能有这般姿色。
明姝察觉到钱嬷嬷的眼光一直落在自己头上,心里七上八下,后脊背一阵阵发凉,双手紧紧攥成拳,生怕哪一步没做好,就被赶出府去。
她不是什么正经侍女,她来长孙府的动机并不纯洁。
钱嬷嬷只是从人牙子手里将她买来,可是对她的底线并不清楚。
她是一名细作,被派来监视皇长孙的一举一动,顺便探查长孙府的秘密地牢,那里关押着刺杀裴砚失败的刺客。
可是来了半个月,明姝没有寻到半点地牢的痕迹。为了不惹人注意,她也不敢肆无忌惮地在府里随意走动,她比谁都清楚,长孙府内外三层重兵把守,围得比铁桶还严。
即便是此刻普通的训话,也有好几双护卫的眼睛在盯着她们,冷硬的铠甲就像闪着寒光的刺刀,仿佛随时都能在她身上捅个大窟窿。
不敢动,一根头发丝都不敢动。
虽然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细作,可是她实在惫懒,学艺不精,跟同门们比起来能力差太多,在长孙府着实举步维艰。
按理说,如此重要的任务应该寻个能力超强的人来胜任,可偏偏上司们认为裴砚是人精中的人精,再机智聪慧的细作在他眼皮子底下,恐怕都难以遁形。不如干脆安排个最笨的来,让裴砚起不了疑心。
明姝就是这个最笨的。
她小心翼翼端着低位姿态,修长的身姿弯得比青柳和惠风都矮。
眼睛盯着地面上的影子被日头一寸寸拉长,钱嬷嬷的训话终于结束。
“终于解脱了。”钱嬷嬷走后,惠风舒了一口气,同身边的二人道,“你们说,殿下当真那般难相处吗?他会不会动不动就要咱们的脑袋?”
明姝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这不正是自己所担心的吗。
入府之前,她就听同伴提起过,皇长孙裴砚身世坎坷,性情暴戾,喜怒无常,一个不高兴就会杀人泄愤,听闻他府里常常拖出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下人,连路过的狗都要被扒掉一层皮。
这样的人,谁不怕呢?
明姝起初也怕,也向上司反抗过,可是她的命压在对方手里,再怎么折腾都翻不起浪来。
所幸对方给了她一条生路,只要完成任务,便会放她离开,脱离细作身份,重新过普通百姓的生活。
此时此刻,她甚至有些羡慕身旁的两位侍女,至少她们是普通人。
青柳是三人中最年长稳重的,以前也在大户人家做过丫鬟,因此颇有些经验:“既入了长孙府,就该慎言,尤其事关主人家,更不能私下议论。要知道祸从口出,不是虚言。”
惠风没接话,只是朝明姝吐吐舌头。
明姝乖乖点头:“青柳姐姐说的是,我和惠风都记住了,以后还望姐姐多多提点,我们必定事事敬着姐姐。”
这些恭维话让青柳十分受用,竟让她觉着身份不自觉高了些。
三人散开,各自去忙手里的活计。
明姝在里间,除了将长孙殿下的床铺整理得软绵好卧,还需将殿下所有的衣袍、蹀躞带、束发冠、玉佩、鞋袜等逐一搭配好,不可有一丝错乱。
屋内的古玩摆设、花草布置也都必须依殿下喜好,从配色、形状到体积大小,都要相互协调应和,不能有半分突兀。
且钱嬷嬷叮嘱过,殿下不喜红色,满府尤其是寝屋都不可出现红色,就连粉红、玫红、桃红都不可。
明姝谨记在心,仔细检查过三遍才算放心。
忙到入夜,她才回到自己房中,这是一间狭小的耳房,除了一张床铺和一个木柜子,其余什么都没有。她已在此处住了半月,对旁人来说或许会觉得简陋至极,可是对她而言,却是难得的清静。
比起当细作时,二十几人挤在一间臭烘烘的屋子里,耳边除了说话声就是鼾声,日日都是煎熬。
她在这里,也算是享福?
不过这福气太短,明日殿下就会回府,她往后都得提着心吊着胆,去伺候一个暴怒无常之人。
也许今夜是她最后的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