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姝原本指望他能对自己的眼光表示一二,没想到他却一言不发。
没办法,谁叫人家是殿下。
明姝只能安安分分跟在他身后半丈处。
她不知道裴砚带她去见夫人是何意图,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正好趁此机会,查一查地牢的痕迹。
整整一个月来,她一无所获。
不得不说,裴砚确实是个人精,偌大的地牢究竟藏在什么位置,才会让人发现不了分毫。
她不敢大幅度动作,只能借余光观察四周,从主院侧面的月洞门出来,经过半亩花圃,而后是一道临水长廊,春风拂过水面,碎金般的日光显得温柔又明亮。
与长廊尽头相连的,是一处茂密的竹林。
浓绿的枝叶覆在竹梢,只有星星点点的光线能够隐隐透下来,在斑驳的青石小径上洒下一些浮光。
从踏上小径的那一瞬,裴砚便似乎收敛了些身上的锐气,阴郁也褪去大半。
此时的他,轩昂从容,举手投足间竟莫名有股君临天下的自信。
明姝惊讶于他的转变,尤其是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
这个男人,不容小觑。
“待会见了夫人,不可透露本殿受伤一事。”
明姝:“奴婢知晓,钱嬷嬷已经提前同我们说过。”
二人一前一后,在竹林最深处停下脚步。
一处矮矮的院门紧闭,门头上挂着的匾额,上面写着“慧斋”二字。
大约是靠近竹林,湿气较重,院门和墙角都爬上了浅浅的青苔。
裴砚亲自叩门。
一位年纪稍大、右脸覆着半张面具的老妇开了门。
裴砚问她:“于尧姑姑,母亲是否安歇了?”
于尧见是裴砚,露出的左脸上绽开笑意:“殿下终于来了,夫人每日念叨你,这会子正在佛堂念经,老奴去请她。”
“有劳姑姑。”
明姝跟着裴砚进入院内,清幽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有佛香伴着木鱼的敲击声,空灵而悠远。
慧斋似乎是与长孙府割裂开的一处建筑,完全没有府内的巍峨贵气,反倒是低矮的青瓦白墙,朴素得如同不起眼的农舍一般。
一处人工凿成的圆形水池出现在院子正中间,池里种的小荷冒了青碧色尖尖,几尾游鱼嬉戏其中,荡起的水花溅到池边,像新落的雨水。院内四角分别摆放着山茶树,在风中摇曳着淡绿色的花朵,瓣瓣重叠,幽雅出尘,清香怡人。
明姝还是第一次见到淡绿色山茶花,在她记忆里,此花多为深红浅粉之色,想来是夫人知道裴砚不喜红色,才特意让人选了绿色的。
如此清幽之处,当真适合修身养性,怪不得夫人会选择在此礼佛。
裴砚坐在正堂的梨花木圈椅内,手中端着青瓷茶杯,正微微抿了一口茶水。明姝站在他身后,随时等候吩咐。
随着一阵轻浅的脚步声临近,那位略带神秘感的夫人终于出现。
裴砚立即放下茶杯,起身相迎:“母亲。”
明姝亦跟着请安:“奴婢明姝见过夫人。”
夫人嗓音纤细:“起来吧。”
明姝这才遵命起身,隔着裴砚的身影,打量起这位夫人。只见她身穿纯白对襟长衫,两侧衣袖处绣有修竹花纹,鬓发随意拢起,上面无一饰品,右手中握着一串檀木佛珠,圆润的珠子在手指的拨动下,轻轻转动。
她身量清瘦,似弱柳扶风,是中年妇人里少见的体态,看上去就有种气血不足的感觉。
夫人在上首落座,问向裴砚:“你自投龙回京,已有半月,怎么没有早点来见我?”
听不出语气里是责备还是思念。
裴砚早找好借口,回道:“皇祖父赏了孩儿一个职位,孩儿忙于履职,因此怠慢了请安,还望母亲恕罪。”
夫人的眼神有些不屑:“区区一个刑部侍郎就将你给打发了。”
明姝十分惊愕,裴砚认为金银无用,他娘觉得官职微小,他们娘俩到底想要什么?再说这夫人不是整日吃斋念佛吗,一个修佛之人能有多大的妄念?
裴砚自然能听懂夫人的话音,他身形挺立,语气坚定:“母亲放心,总有一日,孩儿能让母亲得偿所愿。”
夫人点点头:“希望你不要让娘失望。”
这一趟替天子去茅山投龙,本是裴砚极力争取来的机会,为的就是办好差事能到天子跟前求一道旨意,恢复他母亲的皇室身份,给她一个正经位份。
没想到天子根本没有给他开口求恩典的机会,用一堆金银俗物堵住了他的嘴。
裴砚知道,母亲的心结难以解开。
一室沉闷,明姝猜不透他们母子的哑谜,只想快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