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不敢相信裴砚是在喊她进车厢,因此反问道:“殿下是在叫奴婢吗?”
南屏坐在马上也听到了,唯恐明姝多话惹殿下不悦,急急催促她:“殿下叫你上去就上去,休要磨蹭。”
这位冷面护卫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模样,明姝很有些怕他。
大概府里的下人都随主子,钱嬷嬷如此,南屏也是如此。
她不敢再拖拉,提起裙摆扶着车厢边沿登上马车。
这是她第一次坐上裴砚的独属座驾。
上好楠木所造的车厢内宽敞亮堂,两侧分别开窗,以雕花垂帘覆盖,座位上平铺着深蓝色金丝暗绣祥云软枕,柔软舒适。座位下方藏有暗格,想来是供裴砚平日放置物品所用。
车厢正中间的位置摆放黄花梨矮几,上面有一套定窑青瓷茶具,裴砚正伸出修长手指,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明姝寻了靠近车门的位置坐下,双手伏于膝上,目视前方,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显得拘谨而不安。
裴砚见她如此,清冽的目光闪烁,漫不经心问了一句:“你很怕本殿?”
一座四方的密闭空间,只关着她与他,明姝浑身不自在,甚至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如此煎熬,还不如她在外面小跑,至少空气是自由的。
面对裴砚所问,她岂能按本心回答,自然是捡人家喜欢听的说:“殿下对奴婢很好,奴婢不怕。”
“哦。”裴砚的杯口氤氲出一圈热气,湿漉的水汽凝在他乌黑的睫羽上,在眼下投出小片的阴影。也许是茶水烫,他很快将杯子放下,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往后在本殿面前不必称‘奴婢’二字。”
明姝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转过头怔怔地看着他。
清雅的脸庞像初夏新荷,不沾染丝毫杂质,露珠般的双瞳明澈却带着疑问:“奴婢不知殿下是何意。”
裴砚放杯子的手迟滞一瞬,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对她,已经有太多次破例。
再多一次又有何妨。
他没有解释,有些事情是解释不清的,只说:“你按本殿的意思照做就是。”
性情不定,喜怒无常。
看来外面传的没有错,裴砚就是这样的人。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敢忤逆他。
明姝虽得了一顿鸽子汤的好处,却还是揣摩不了他的心思,只能恭敬答道:“是,我知道了,以后一定注意。”
不说奴婢就不说奴婢,她也不喜欢那两个字。
她本就不是生而为奴者,只不过为局势所迫而已。
她心里期盼的是从长孙府全身而退,再拿了赎金彻底与悲海楼断绝往来。
什么奴婢,什么细作,她都不想做。
她只想成为能于世间自由往来之人。
车轱辘碾过洛京的街道,她的思绪在一声声“吱呀”中起伏万千,不知不觉就晃晃悠悠来到了公主府前。
今日的嘉慈公主府张灯结彩,靡丽奢华,迎来客往,喧闹异常。嘉慈公主曾嫁给兵部尚书刘翰,可惜刘驸马英年早逝,让公主年纪轻轻成了寡妇。
不过守寡后的公主没有伤心几日,便开始在京城权贵间周旋,各家宴席、雅集均少不了她的身影。
如今的她已经三六十岁,得天子旨意,要好好热闹一番,因而有了这番景象。
登门而来的重臣家眷数不胜数,连敬王世子和永王世子都来了。
嘉慈公主正在宴客厅招待两位世子,听下人报裴砚的马车已经到大门处,便立即出来相迎。
她身后跟着一群凑热闹的勋贵,议论声不绝:
“这可是皇长孙殿下遇刺后第一次露面,当真是给公主好大的脸面。”
“谁说不是呢,咱们这位殿下架子大得很,一般人家可请不动他。”
“今日三位皇孙相聚,真是鲜少的场面,我等皆有眼福了。”
“可惜当中只有长孙殿下没有被封世子之位,不知道圣上是何用意。”
“君心难测,毕竟那档子旧案还摆着呢,谁敢提册封长孙殿下一事?”
“也是也是,皇家事最难定夺。”
……
公主府正门口,裴砚与明姝一前一后分别下了马车。
身穿一袭月白色绣青竹纹圆领长袍的裴砚身姿挺拔,眉眼冷峻矜贵,气度华然,颇有龙章凤姿,虽是来贺寿,却仍旧端着一如往常的疏离淡漠,叫人不敢上前寒暄。只不过他的光芒太露,稍稍一举手抬足,便立时照亮了众人的眼睛,像九天上最耀眼的烈日,灼灼风头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