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亲王府,偏院。
与竹意轩的清幽、正院的轩敞、年氏所居“滴翠轩”的精致、李氏“听雨阁”的温婉相比,钮祜禄格格所居的这处偏院,只能用“简朴”乃至“冷清”来形容。院落不大,正房三间,左右各带两间厢房,陈设多是些半旧不新的家具,唯有一张临窗的大炕,铺着还算厚实的褥子,算是屋内最“体面”的所在。庭院中只种了几株寻常的月季,尚未到花期,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寥落。
这便是弘历生母钮祜禄氏的居所。钮祜禄氏,名玉衡,满洲镶黄旗人,出身虽算不得低微,但在人才济济、关系盘根错节的八旗贵女中,也只能算中上。她入雍亲王府已有数年,起初只是个不起眼的侍妾,因缘际会承幸,生下了四阿哥弘历,才得以晋封格格。然而,这并未能改变她在府中的地位。胤禛子嗣不丰,膝下仅有三阿哥弘时与四阿哥弘历。弘时是侧福晋李氏所出,李氏性子温婉,又育有子嗣,在府中算是有些根基。而钮祜禄氏,无宠无势,性子又过于安静谨慎,不擅逢迎,除了“四阿哥生母”这个名头,几乎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她所居的偏院,自然也成了这王府富贵锦绣图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角。
此刻,暮色四合,偏院正房内已点起了灯。钮祜禄氏正独自坐在临窗的炕上,手中做着针线,是一件给弘历新缝的春衫,针脚细密均匀。她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容貌算得上清秀,只是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愁绪与谨慎,使得那份清秀也带上了几分怯弱与黯淡。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旗袍,头发梳成简单的两把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浑身上下,除了腕上一对成色普通的玉镯,再无半点饰物。
“额娘!额娘!” 清脆的童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弘历像一阵小旋风般冲了进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鲜红的中国结,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慢些,仔细摔着。”钮祜禄氏放下针线,伸手将儿子揽到身前,用帕子轻轻拭去他额角的细汗,语气温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又跑到哪里淘气去了?嬷嬷呢?”
“嬷嬷在后面呢!”弘历献宝似的举起中国结,“额娘你看!富察额娘送给我的!叫‘中国结’,可好看了!富察额娘说,寓意平安吉祥!”
富察额娘?钮祜禄氏的心,猛地一跳。是那位新进门不久、皇上亲旨所赐、住在竹意轩的侧福晋富察氏?弘历怎么会遇见她?还得了她的东西?
“你…你在哪里遇见富察侧福晋的?”钮祜禄氏的声音微微发紧,握着弘历肩膀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用力了些。
“在花园的梅林那边!”弘历浑然不觉母亲的紧张,兴致勃勃地比划着,“富察额娘坐在石凳上,脸色好白,像是生病了。可她说话好温柔,还送我这个!额娘,我能去找富察额娘玩吗?她那里一定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胡闹!”钮祜禄氏的脸色瞬间白了,声音也陡然严厉起来,她猛地站起身,将弘历拉到自己面前,蹲下身,直视着儿子懵懂的眼睛,一字一句,压低声音道,“弘历,你听好了。富察侧福晋是王爷的侧福晋,身份尊贵,又…身子不好,需要静养。你不能去打扰她,知道吗?今日是碰巧遇见了,日后若是再见,要行礼问安,然后…然后便快快离开,绝不可缠着侧福晋,更不可随意要东西!记住了吗?”
她鲜少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对儿子说话,弘历被吓了一跳,小嘴一瘪,眼圈瞬间红了,委屈道:“可是…可是富察额娘很和气,她还对我笑了…”
“那也不行!”钮祜禄氏打断他,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后怕。富察氏是什么人?那是皇上亲旨赐婚,甫一进门便引得王爷“另眼相看”(至少表面赏赐不断),又与朝中重臣富察马齐紧密相连的“特殊”存在。这王府后院,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竹意轩,盯着那位病弱的侧福晋。弘历一个无宠格格所出的阿哥,贸然与她接触,若是被有心人瞧见,或是传出什么闲话,说她钮祜禄氏“教子无方”、“攀附新宠”,甚至…若是惹得王爷或是嫡福晋不悦,她们母子在这府中本就艰难的处境,岂不是雪上加霜?
“那…那这个…”弘历看着手中鲜艳的中国结,又看看母亲苍白的脸色,有些不知所措。
钮祜禄氏看着儿子手中那抹刺目的红,只觉得心头乱跳。收下,恐惹是非;退回,更是不妥,显得不识抬举。她定了定神,从弘历手中轻轻拿过中国结,仔细看了看,编织得确实精巧,寓意也好。罢了,既然已经收下,再退回去反而显得刻意。
“这个…额娘先替你收着。”她将中国结小心地放进炕桌上的一个螺钿小盒里,放缓了语气,对仍有些委屈的弘历道,“富察侧福晋身子不好,需要静养。你若是去找她玩,会吵到她,对她的身子不好。弘历是懂事的孩子,对不对?咱们不去打扰侧福晋养病。你若想玩,额娘陪你,或是让嬷嬷带你到花园别处去,可好?”
弘历虽然年纪小,却也隐约能感觉到母亲的紧张与不安,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嗯,弘历知道了。不去吵富察额娘。”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嬷嬷请安的声音:“给王爷请安。”
王爷?!钮祜禄氏浑身一颤,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下。她连忙稳了稳心神,飞快地整理了一下鬓发衣襟,拉着尚有些茫然的弘历,疾步走到门口,掀帘迎了出去。
胤禛正负手立于庭院中,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苏培盛垂手立在他身后。
“妾身给王爷请安。”钮祜禄氏连忙敛衽下拜,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弘历也学着母亲的样子,笨拙地行礼:“弘历给阿玛请安。”
“起来吧。”胤禛的声音平淡无波,目光在钮祜禄氏苍白惊慌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她身后怯生生探出头来的弘历。
“谢王爷。”钮祜禄氏起身,垂手侍立,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王爷极少来她这偏院,今日突然驾临,还是在弘历刚刚见过富察氏之后…莫非,是为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