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今日在花园,可还安分?”胤禛问,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弘历被父亲的目光一扫,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小声道:“回阿玛,弘历…弘历在花园玩,追蝴蝶…”
“还遇见了富察侧福晋,可是?”胤禛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钮祜禄氏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是…是。”弘历小声应道,偷眼去看父亲的脸色。
钮祜禄氏连忙道:“王爷恕罪!是妾身管教不严,让弘历冲撞了侧福晋。妾身已教训过他了,日后定当严加约束,再不敢扰了侧福晋清净。” 她说着,又要跪下请罪。
“不必了。”胤禛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却未曾离开钮祜禄氏,“富察氏性子静,身子也弱,不喜纷扰。弘历年幼,难免好动。日后,若无必要,便让他在自己院中,或是去花园僻静处玩耍,少往人多的地方去。尤其是…竹意轩附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地敲在钮祜禄氏的心上,如同冰锥。这已是明确的警告了。王爷这是在告诉她,也告诉所有人,竹意轩是“禁地”,富察氏需要“清净”,任何人,包括他的儿子,都不该、也不能去“打扰”。
“是,妾身谨记王爷教诲!定当时时叮嘱弘历,绝不再犯!”钮祜禄氏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哽咽。是了,王爷对那位富察侧福晋,果然是不同的。这份“清净”,便是最大的保护,也是…最深的界限。她与弘历,必须远远避开。
“嗯。”胤禛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王爷!”钮祜禄氏忽然鼓起勇气,叫住了他。在胤禛转身投来的、带着淡淡询问的目光下,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惶恐,低声道,“妾身…妾身近来总觉得心神不宁,想…想在院中设个小佛堂,每日诵经礼佛,一则…为王爷、为府中祈福,二则…也静静心,好生教导弘历。不知…是否妥当?”
设佛堂,诵经礼佛。这是将自己与弘历,更加彻底地“圈禁”在这方寸之地的表态。不问外事,不惹是非,潜心礼佛,教导幼子。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也最卑微的生存之道。
胤禛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胆小,谨慎,甚至有些懦弱,但这份审时度势、急流勇退的“智慧”,倒也不算愚笨。她这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他表明绝无攀附、争宠之心,只求在这府中一隅,带着儿子,安稳度日。
“准了。需要什么,让苏培盛去办。”胤禛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漠然,“好生教导弘历,功课上不可懈怠。”
“是!谢王爷恩典!”钮祜禄氏再次叩首,心中那块大石,终于稍稍落下。至少,王爷允了她“礼佛”,便是默许了她“安分”的态度。
胤禛不再停留,带着苏培盛,大步离开了偏院。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钮祜禄氏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弘历吓坏了,扑过来抱住她:“额娘!额娘你怎么了?”
“额娘没事…”钮祜禄氏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是后怕,是委屈,也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改变的认命。
在这王府深宅,她们母子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从前是,现在…因着那位特殊的富察侧福晋的出现,恐怕更是如此。她必须更小心,更隐忍,将自己和弘历,缩进这佛堂与经卷构筑的、看似安全实则脆弱的壳里。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心中一片冰凉。富察侧福晋…那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为何能让王爷如此“特殊”对待?今日一面,王爷看似是来警告她远离,可那言语间,对“竹意轩清净”的维护,却又如此明确…
罢了,不想了,也不能想。那不是她该探究的。她只要记住,远离竹意轩,远离那位侧福晋,安分守己,礼佛教子,便是她们母子唯一的生路。
钮祜禄氏擦干眼泪,抱起懵懂的弘历,走回内室。灯光下,那枚被收进螺钿盒的鲜红中国结,静静地躺着,鲜艳依旧,却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轻轻合上盒盖,将那抹刺目的红,与今日所有的惊惶与后怕,一同锁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