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在床前的绣墩上坐下。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那紧蹙的眉心,又移到那微微翕动、毫无血色的唇。心中那股莫名的滞涩感,再次翻涌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是因为她此刻脆弱到极致的模样?还是因为太医那句“于寿数有碍”?抑或是…因为她这突如其来的、险些致命的“急怒攻心”,是因他后院的女人而起?
他曾以为,将她纳入府中,给予庇护,便能将她置于掌控之下,慢慢探究那些秘密,也…确保她的“安全”。可现在看来,这王府本身,或许就是对她最大的危险。乌拉那拉氏的深沉,年氏的骄妒,李氏的算计,乃至那些看不见的、隐藏在暗处的眼睛…他无法时时刻刻盯着这后宅的每一个角落。而他刻意的“疏远”与“保护”,在年氏那样的人看来,或许反而成了可以欺侮的“底气”。
是他…将她置于了这样的险地吗?
这个念头让胤禛感到一阵陌生的烦躁。他一向自诩掌控一切,算无遗策。可面对她,这个身世成谜、灵魂诡异的女子,他似乎总是失算。她的身体,她的情绪,她的反应,乃至…她可能带来的“变数”,都像一团迷雾,让他无法完全预测,也无法彻底掌控。
“呃…”床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痛苦的呻吟,眉头蹙得更紧,身体也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在抵御着什么。
胤禛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探她的额头,或是…握住那只冰凉的手。然而,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又猛地顿住,僵在半空。
他想起了那日书房,他提起黑巫寨铭文时,她眼中瞬间迸发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与绝望。也想起了她面对他时,那层永远无法穿透的、冰封般的疏离与戒备。
她怕他。不仅仅是畏惧他的权势,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一种对“被窥破秘密”、对“未知力量”的本能恐惧。而他,也对她身上的秘密,对她与“车绾绾”那诡异的重叠,心存忌惮与…探究。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秘密、算计、与不可言说的禁忌。那点因血脉与记忆碎片冲击而产生的、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悸动,在这些冰冷而坚硬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荒谬。
他缓缓收回了手,重新坐直了身体。目光恢复了惯常的深沉与冷静。
不,他不能被这些软弱的、陌生的情绪左右。他是爱新觉罗·胤禛,是志在天下、步步为营的雍亲王。富察氏是他棋盘上的棋子,是身负秘密、需要掌控的“异数”,也是…可以用来制衡年羹尧、安抚富察马齐、乃至在必要时发挥特殊作用的“工具”。仅此而已。
她的“安全”与“健康”,必须得到保障,因为这是维持这枚棋子“有用”的前提。年氏的跋扈,需要敲打。后宅的风气,需要整肃。但这一切,都应当基于冷静的算计与利益的权衡,而非那些…无谓的、只会扰乱心神的情感。
胤禛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人,转身,走出了内室。
“苏培盛。”
“奴才在。”
“传本王的话,”胤禛的声音,在深夜寂静的竹意轩内响起,清晰,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年侧福晋言行无状,冲撞姐妹,有失体统,即日起,禁足漱玉轩三月,抄写《女诫》、《内训》各百遍,静思己过。无本王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伺候的年氏近身仆役,杖二十,发还内务府,另换妥帖之人。”
“嗻!”苏培盛心头剧震,连忙应下。王爷这是动真格的了!禁足三月,抄书百遍,几乎是撕破了脸皮。而且直接发落年侧福晋的近身仆役,这是连她身边的“眼睛”和“臂膀”都一并砍了!看来,王爷对年侧福晋今日之举,已是怒极。不,或许…不仅仅是因为今日之举,更是因为王爷对富察侧福晋的“特殊”看重,已容不得任何人挑衅。
“另外,”胤禛顿了顿,目光扫过竹意轩庭院中那些在夜风中飒飒作响的、依旧带着灰败颜色的翠竹,“竹意轩上下,给本王仔细筛一遍。再有那等不知轻重、乱嚼舌根、或是伺候不周之人,一律严惩。侧福晋的饮食、用药,需经孙太医和你的手,确认无误。从今日起,竹意轩的守卫,加一倍。没有本王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包括…福晋院里的人。”
这是要将竹意轩彻底隔绝,打造成一个绝对安全的、同时也是绝对封闭的“囚笼”。苏培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连忙垂首:“嗻!奴才定当安排得滴水不漏,绝不让侧福晋再有丝毫闪失。”
胤禛不再多言,大步走出了竹意轩。夜风凛冽,吹动他石青色的袍角。他抬头望向漆黑的、无星无月的夜空,眸色深深。
敲打了年氏,隔绝了竹意轩,暂时稳住了局面。可他知道,这不过是治标不治本。只要富察氏身上的秘密一日未解,只要她对“车绾绾”的记忆一日未明,只要那冰蓝光芒的根源一日未知,她就永远是一颗不稳定的、可能带来未知变数的棋子。而他,也必须花费更多的心力,来“看管”她,“研究”她。
这或许,就是他当初执意将她纳入掌中,所必须承受的“代价”与“麻烦”。
胤禛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向着前院书房的方向走去。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公文,西南的军报,朝中的暗流,以及…无数需要他殚精竭虑、步步为营的谋划在等着他。
至于竹意轩内,那个昏迷不醒、生死一线、却又牵动了他太多心绪的女子…
他闭了闭眼,将心头那最后一丝陌生的滞涩与烦乱,强行压入最深、最冷的角落。
棋子,便该有棋子的本分。而执棋者,永远不能对棋子,投入过多的、不应有的情感。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