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拉那拉氏见耿氏无事,松了口气,又见绾绾并无大碍,便温言安抚了几句,命人重新收拾了桌子,宴席继续。只是经此一闹,气氛到底有些微妙。
绾绾重新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年氏那方搁在桌角的帕子。帕子是上好的杭绸,角上绣着精致的折枝梅花,本是女子常用之物。但不知为何,绾绾总觉得那帕子,尤其是帕角沾染了糕点碎屑和那股奇异气息的地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她体内那缕气息,在方才的异样后,已恢复平静,再无波动。
是她多心了吗?年氏方才的失手,是真的意外,还是……刻意为之?那帕子上的气息……
她正暗自思忖,年氏却已笑吟吟地端起酒杯,向她敬酒:“方才多亏了富察妹妹,才没惊着耿妹妹。姐姐以茶代酒,敬妹妹一杯,算是赔罪,也是感谢。”
绾绾端起面前的菊花酒,依礼抿了一口。酒是温过的,带着菊花的清香和淡淡的甜味,并无异样。
宴席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便散了。乌拉那拉氏叮嘱众人好生休息,尤其是耿氏和绾芊。众人起身告辞。
绾绾扶着小喜的手,慢慢往回走。秋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心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年氏今日的表现,太过反常。那方帕子……
回到“武陵春色”,小喜一边服侍她更衣,一边嘟囔:“年侧福晋今日是怎么了?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今日倒对耿格格和您殷勤起来了?还差点用糕点砸到耿格格,吓死奴婢了!幸好您挡了一下。”
绾绾换下沾了糕点碎屑的外衫,随口问道:“那帕子呢?”
“帕子?您是说年侧福晋搁在桌上那块?奴婢见沾了糕点,脏了,就顺手和其他要浆洗的物件儿一起,交给粗使丫头拿下去了。”小喜道。
绾绾“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或许,真的是她多虑了。年氏再蠢,也不至于在福晋眼皮子底下、众目睽睽之中,用如此拙劣的手段下毒吧?那帕子上的气息,或许只是年氏用了什么特别的熏香或头油。
然而,夜深人静时,绾绾躺在床榻上,却久久难以入眠。白日里年氏那看似殷勤却暗藏锋芒的眼神,那“失手”瞬间的精准角度,那方被随意搁置的帕子,还有体内气息那瞬间的异样……种种细节,如同碎片,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忽然想起,灰衣人曾警告的“七日之期”,想起自己体内那与“冰魄纹章”相关的、被雪莲重塑却未必完全安分的力量……年氏若真有不轨,会用什么手段?寻常毒物,恐怕难以避开陈老先生和孙之鼎的检查,也难以对她这被雪莲重塑过的身体造成致命伤害。除非……
除非那毒,并非作用于□□,而是……作用于精神?魂魄?或者,与她体内那特殊的力量产生某种诡异的反应?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一寒。年氏那个紫檀木盒里的东西……“幻梦引”……
她猛地坐起身,唤来外间守夜的小喜:“去,悄悄把那方帕子找回来,别让人看见。然后……去请陈老先生,就说我夜里心悸不安,请他来看看。”
小喜虽不明所以,但见绾绾神色凝重,不敢怠慢,连忙去了。
帕子很快被取了回来,已被浆洗过,但绾芊仔细嗅闻,依旧能在那折枝梅花的绣线缝隙里,闻到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清苦中带着一丝甜腻的奇异气味。与她白日嗅到的那一丝,如出一辙。
陈老先生很快赶到,听了绾绾隐去年氏名姓、只说是怀疑有人下毒的担忧后,神色也凝重起来。他接过帕子,仔细闻了又闻,又取出一根银针,在不同部位刺探,银针并未变黑。但他并未放松,又从随身药箱中取出几种药粉,分别与帕子角落的细微残留进行测试。
当其中一种淡黄色的药粉,与帕角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接触时,竟慢慢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
陈老先生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这是……‘幻梦引’!西域传来的奇毒,无色无味,银针难测!少量令人神思倦怠,多思多梦;中量则致幻、惊悸;若遇体虚神弱、或心神不稳者,用量稍大,便可使其精神错乱,状若疯癫,且中毒症状与痨病惊风极为相似,寻常医者难以分辨!更歹毒的是,此毒若与某些大补或性烈之药残留药性相遇,毒性会倍增!侧福晋您刚服用了‘冰魄雪莲’,此物性至阴至寒,却又蕴含磅礴生机,若是与这‘幻梦引’相遇……”
陈老先生没有再说下去,但眼中的骇然已说明一切。若是白日绾绾不慎沾染足够剂量的“幻梦引”,又与她体内残留的雪莲药性发生冲突或催化,后果不堪设想!轻则神智受损,重则……可能真的会“旧疾复发”,乃至“疯癫”而亡!
绾绾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变得一片惨白。不是后怕,而是一种冰冷的、彻骨的寒意。
年氏……果然出手了。如此歹毒,如此隐秘!若非她体内气息因雪莲之故变得敏锐,察觉了那丝异样;若非她心存疑虑,找回了帕子;若非陈老先生见识广博,认得此毒……她恐怕真的会着了道,死得不明不白,还会被当成“旧疾复发”或“心神受损导致疯癫”!
好一个一石二鸟!既能除掉她这个“眼中钉”,又能嫁祸给刚刚有孕、备受关注的耿氏(年氏“失手”的糕点本是给耿氏的)!甚至,若她真的因此“疯癫”或“病死”,只怕连胤禛和福晋,也会将疑心投向耿氏,认为是耿氏有孕后心生嫉妒,暗下毒手!
好毒辣的计策!好深的心机!
“此事……”绾绾的声音有些发干,看向陈老先生。
陈老先生立刻会意,肃容道:“侧福晋放心,老朽知道轻重。此毒诡异,若非刻意查验,极难发现。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且心思缜密。侧福晋既已识破,便需早做防范。这帕子……老朽需带走,仔细研究,或可找出其来源或配制痕迹。”
绾绾点了点头:“有劳先生。此事……暂且不要声张。” 她需要时间,想想该如何应对。
陈老先生将帕子小心收好,又开了几副安神定惊的方子,嘱咐绾绾静养,这才告辞离去。
夜深人静。绾绾独坐灯下,看着那跳动的烛火,心中一片冰寒。
年氏的毒计,如同一盆冷水,将她这些时日因“康复”而略有松懈的神经,彻底浇醒。这王府后院,从来都不是安宁的避风港。之前的刺杀、下毒(牵机引)、宫宴惊变,或许有外敌,有朝堂阴谋。而这一次,是来自后院最直接、最阴狠的妒火与杀机。
胤禛的“关注”与监控,或许能防住外来的明枪,却未必能挡住这内里的暗箭。而她,身负秘密,处境微妙,更是这暗箭最理想的目标。
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她必须有所行动,必须在这危机四伏的后院,为自己争取一丝喘息、乃至反击的空间。
年氏……既然你不仁,便休怪我不义了。
绾绾缓缓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体内那缕平和的气息,似乎感应到主人心绪的变化,缓缓流转起来,带来一丝温润的暖意,也带来一丝冰冷的决绝。
重阳的夜风,穿过窗棂,带着深秋的寒意。
一场没有硝烟、却更为凶险的战争,已然在雍亲王府的后院,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