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紧不慢地滑入六月,蝉鸣日渐聒噪,暑气蒸腾。畅春园内水汽丰沛,比别处稍显凉爽,但对于久困室内、气血两虚的绾芊而言,仍觉有些气闷。好在身体恢复的势头不错,孙太医把脉时,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松快的笑意,向康熙帝回禀时,也敢说一句“格格心脉渐固,气血渐复,只需徐徐图之,假以时日,当可痊愈。”
这话传到康熙耳中,皇帝捻须沉吟片刻,吩咐梁九功:“传朕口谕,富察氏在畅春园静养数月,既有起色,暑热难当,园中虽好,终非久居之所。着其择日回富察府,好生将养。一应供奉,仍由内务府支应,太医定期请脉。另赐人参两斤,燕窝十匣,官绸二十匹,以示体恤。”
这道口谕,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畅春园,乃至关注此事的各方势力中,漾开了涟漪。
对车绾绾而言,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困守澄心斋数月,虽得庇护,衣食无缺,但终究是寄人篱下,行动受限,四周是看不见的眼睛和猜不透的心思。能回家,回到熟悉的、有祖母和阿玛在的富察府,意味着暂时脱离了皇家禁苑这无形却令人窒息的牢笼,意味着可以松一口气,在相对安全、熟悉的环境里,继续调养身心,理清那团乱麻般的记忆与未来。
接到口谕时,她正倚在窗边看一卷《山海经》,闻言怔了半晌,书卷从膝上滑落都未察觉。直到小喜急促的呼唤声传来,她才恍然回神,指尖微微颤抖着,抚上心口,那里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解脱,是期盼,是近乡情怯,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对未来的茫然。
回家…富察府,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吗?阿玛历经磨难,是否安好?祖母定是日夜悬心,白发又添了多少?府中人事,经此一劫,又有何变迁?而她,这个“死”过一回,身负诡异秘密,又与雍亲王牵扯不清的“多罗格格”,回去之后,又将如何自处?
“格格,咱们能回家了!能回家了!”小喜抹着眼泪,又哭又笑,这些时日小心翼翼、提心吊胆的日子,她也是过怕了。
李德全也在一旁躬身道喜:“恭喜格格,贺喜格格!皇上恩典,体恤格格思家之情。待格格回府,好生将养,定能早日康健如初。”
车绾绾定了定神,扶着窗棂站起身,对着紫禁城的方向,遥遥一拜:“臣女富察氏,叩谢皇上天恩。”声音虽轻,却清晰坚定。无论如何,能离开,总是好事。至于前路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雍亲王府。
胤禛正在书房批阅粘杆处关于西南黑巫寨残余势力清剿的密报,苏培盛悄步进来,低声禀报了皇上口谕的内容。
笔尖在奏报上微微一顿,晕开一小团墨迹。胤禛神色不变,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知道了,便继续批阅,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培盛垂手侍立,不敢多言。自家主子对那位富察格格的心思,他这贴身太监,多少能窥见一二。那日主子深夜独自立于荷塘对岸,遥遥相望的背影,他可是瞧见了。如今格格要回家,主子面上不显,心里怕未必平静。
果然,片刻之后,胤禛批完最后一份,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慢慢擦拭着手指,状似随意地问:“定了何时动身?”
“回主子,说是三日后。内务府正在准备车驾仪仗,太医也会随行,确保格格路上安稳。”苏培盛连忙答道。
“三日后…”胤禛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窗外灼热的日光,“天气炎热,路上仔细些。让粘杆处派两个稳妥人,暗中跟着。富察府那边,也提前打点一下,别让不相干的人,扰了格格清净。”
“嗻。奴才明白。”苏培盛心领神会。主子这是明着放手,暗里护航,既要确保富察格格平安归家,也要保证她回府后的日子,不会被打扰,尤其是…不会被某些“有心人”打扰。这“有心人”,既可能来自雍亲王府后宅,也可能来自其他对富察家、对这位“多罗格格”感兴趣的力量。
“另外,”胤禛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她身子刚好些,经不起暑热折腾。路上用冰要适度,别贪凉。回去后…富察府若缺了什么药材用度,你知道该怎么办。”
“是,奴才省得。定会安排妥当,不让格格有丝毫闪失,也不让富察府为难。”苏培盛躬身应道,心里却琢磨,主子这关怀,真是越来越细致入微了,连用冰贪凉都想到了。只可惜,这份细致,注定只能藏在暗处。
胤禛不再言语,挥挥手让他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气,和窗外聒噪的蝉鸣。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标注着富察府位置的那一点上。离他的雍亲王府,不算远,隔着几条街巷,却又隔着身份、礼教、以及无数双眼睛。
放她回去,是皇阿玛的意思,也是目前最妥当的安排。她继续留在畅春园,名不正言不顺,反而惹人注目,徒生事端。回富察府,是功臣之女归家,天经地义,既能全了马齐的脸面,也能让她在更熟悉、更宽松的环境里休养。至于他…来日方长。
只是,想到那抹单薄的身影即将离开他的“视线”范围(虽然粘杆处依旧会暗中关注),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空落感,却真实存在。他想起荷塘边暮色中她沉静的侧影,想起她翻阅书卷时微蹙的眉头,想起那日她惊惶逃离时略显踉跄的脚步…
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那枚温润的玉佩上摩挲了一下。那是那日从她身上掉落、被他拾起的半枚染血玉佩的另一半。他早已命人寻来能工巧匠,将两半玉佩小心翼翼地修补粘合,虽留有细微裂痕,却已完整如初。只是,一直未找到合适的时机还她。
或许,现在还不是时候。
胤禛收回目光,眼中波澜不兴。也罢,让她先回去。富察府,会是她的庇护所,也可能会是…新的舞台。
三日后,清晨。
畅春园侧门早已备好了青帷小车,并不张扬,却结实舒适,内里铺了厚厚的软垫,角落放置了冰鉴,丝丝凉气驱散着暑意。孙太医亲自跟车,小喜和另一名稳妥的宫女随侍车内,李德全则带了两个小太监骑马跟在车旁。内务府还派了一队普通的护卫随行,一切安排得低调而周全。
车绾绾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樱粉色缠枝莲纹衬衣,外罩月白色纱氅衣,头发梳成简单的两把头,只簪了一对素银点翠簪子,薄施脂粉,掩去了几分病容,却依旧显得清瘦羸弱。她对着澄心斋内熟悉的陈设,最后看了一眼,这里曾是她生死一线的囚笼,也是她苟延残喘的庇护所。心情复杂,难以言表。
“格格,该上车了。”李德全在门外轻声催促。
车绾绾收回目光,扶着小喜的手,一步步走出澄心斋。晨光熹微,空气清新,带着草木的芬芳。她深深吸了口气,挺直脊背,走向那辆代表着“归家”的马车。
车轮辘辘,驶出畅春园侧门,驶上通往京城的官道。绾芊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一角,望着窗外迅速倒退的田畴绿树,恍如隔世。上一次这样离开畅春园,还是被押送去西苑“养病”,前途未卜,生死难料。而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格格,您看,到城门口了!”小喜兴奋地低呼。
车绾绾望去,熟悉的城门楼映入眼帘,过往行人车马,市井喧嚣,渐次传来。一种真切的、活着的感受,涌上心头。她真的,活着回来了。
马车并未在富察府正门停留,而是绕到了侧门。这也是康熙帝的体贴,体谅她病体未愈,不宜招摇。侧门早已敞开,管家带着几个妥帖的下人静候着,见到马车,连忙迎上来。
车门打开,小喜先跳下车,放下脚踏。车绾绾扶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踏出车厢。脚踩在富察府门前的青石板上,那坚实的触感,让她眼眶瞬间发热。
“格格!您可回来了!”管家激动得声音发颤,连忙行礼。身后的下人们也齐齐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