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顺叔,快请起。”车绾绾声音微哑,努力平复着情绪。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老夫人哽咽的呼唤:“绾儿!我的绾儿!”
车绾绾抬头,只见祖母在丫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疾步走来,数月不见,祖母似乎又苍老了些,但此刻眼中焕发着激动喜悦的光芒。她身后,是同样神色激动、强忍泪意的阿玛——富察·马齐。阿玛瘦了些,但精神矍铄,官服整齐,显然是从衙门特意赶回。
“祖母!阿玛!”车绾绾再难抑制,泪水夺眶而出,疾走几步,扑进祖母怀里。熟悉的慈爱气息将她包围,所有的委屈、恐惧、痛苦,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像个真正的、受了委屈归家的孩子,在祖母怀中无声地流泪。
老夫人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孙女,老泪纵横,一遍遍抚摸着她瘦削的背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瘦了,我的绾儿受苦了…”
马齐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祖孙二人,这位历经宦海沉浮、在狱中亦未曾折腰的大学士,此刻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背过身去,悄悄用衣袖拭了拭眼角。
“好了,母亲,绾儿身子弱,又刚回来,别在风口里站着了,快进屋吧。”马齐上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老夫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拉着绾绾的手:“对对,进屋,进屋。你院里都收拾好了,跟你走时一个样儿。你阿玛特意让人从库里寻了好些冰,放着呢,凉快…”
一行人簇拥着绾芊,穿过熟悉的庭院、回廊,走向她出事前居住的“漱玉轩”。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无不恭敬行礼,眼中带着好奇、怜悯,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绾绾只作不见,目光贪婪地掠过府中一草一木,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承载着她少女时代最安宁的回忆。
漱玉轩果然如祖母所说,一切如旧。她喜欢的湘妃竹帘,临窗的书案,案上那盆她亲手打理的兰草(虽然有些蔫了),还有榻上那床她惯用的、绣着缠枝莲的锦被…所有陈设,都保持着原样,纤尘不染,仿佛她只是出门做了个短途旅行,而非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
“你的东西,都原样放着,祖母每日都让人来打扫,就盼着你回来。”老夫人拉着她在榻上坐下,怎么都看不够,眼泪又落了下来。
“祖母…”车绾绾替祖母擦泪,自己的眼泪却又流下“是孙女不孝,让您和阿玛担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马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女儿苍白却坚毅的面容,心中又是疼惜,又是欣慰,“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以后,有阿玛在,有祖母在,再没人能欺负你。”
车绾绾重重点头。她知道,阿玛这话,既是安慰,也是承诺。历经此番磨难,富察家看似恢复了荣耀,甚至更胜从前(马齐加太子太保,赐双眼花翎),但其中艰辛,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阿玛的鬓角,已染了风霜。
“你身子刚好,需得静养。府里一切有阿玛,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吩咐下人。太医也会定期过来请脉。”马齐细细嘱咐,“皇上恩典,让你回府将养,这是天大的体面。你只管安心养病,外面的事,一概不必理会。”
“女儿明白。”车绾绾应下。她知道,阿玛这是让她避嫌,也是保护她。富察家如今是风口浪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这个“多罗格格”,更是敏感。安心静养,是最好的选择。
祖孙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多是老夫人和马齐问她在畅春园的情况,吃了什么药,睡得可好,绾绾挑能说的,轻描淡写地答了,那些凶险、那些诡异、那些与雍亲王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自是略过不提。
末了,见车绾绾面露疲色,老夫人虽不舍,也只得嘱咐她好生休息,带着人依依不舍地走了,留下小喜和几个信得过的旧仆伺候。
室内终于安静下来。绾芊独自坐在熟悉的房间里,环顾四周,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她真的回来了。离开了那座精美却压抑的皇家园林,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地。
可是,为什么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那些混乱的记忆,那个神秘的“车绾绾”,那冰蓝的光芒,还有…荷塘对岸黑暗中,那道模糊却令人心悸的身影…
她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窗外是她熟悉的小小庭院,一株老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树下石桌上,还放着未收起的棋盘。夏风穿堂而过,带来隐约的花香和市井的喧嚣。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原点。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她不再是那个单纯无忧的富察家大小姐。她是死里逃生的“多罗格格”,是身负诡异秘密的“异数”,也是被未来帝王“特殊关照”过的棋子。
回家的温暖与安心是真的,但前路的迷雾与未知,也同样真实。
她轻轻抚上心口,那里,曾经撕裂般疼痛的地方,如今只余下隐约的闷痛和一道深深的疤痕。身体上的伤口可以愈合,那灵魂深处的震荡与秘密,又该如何安放?
车绾绾望着庭院中灼灼的石榴花,眼神渐渐沉静下来,深处却燃起一簇微弱的、却坚定的火苗。
无论如何,她回家了。这是新的开始。无论未来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要,也必须,一步步走下去。
雍亲王府,书房。
苏培盛悄声禀报:“主子,富察格格已平安回府。富察大人和老夫人都亲自在侧门迎接,格格情绪…似乎颇为激动,与老夫人相拥而泣。现下已在沁芳苑安顿下来,太医看过了,说一路平稳,无碍。”
“嗯。”胤禛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书卷上,似乎并未在意。
苏培盛等了片刻,见主子无话,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内,胤禛放下书卷,走到窗前。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富察府,只能看到王府重重叠叠的屋檐和远处天际的流云。
他负手而立,半晌,从袖中取出那枚修补好的玉佩。羊脂白玉温润,那道细微的裂痕,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触摸时,才能感受到那一点点不平整的接口。
指尖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胤禛的眸光,深不见底。
回家了么…
也好。笼中鸟羽翼渐丰,总要放出去飞一飞。只是,线,始终握在手中。
他缓缓收拢手掌,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