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的意思是‘话到此为止’。所以,我话不多。”
台下响起几声轻笑。他没有理会,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她脸上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喜欢阅读和独处。需要时,我在。”
微微颔首。
“以上。谢谢。”
他转身,走回座位。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但他坐下的时候,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翻开那本被折了角的练习册,用手指慢慢抚平了那道折痕。
一下,两下。
那道痕迹还在,纸张的纤维已经留下了永久的变形,再怎么抚平,也回不到最初的平整无瑕。
他的目光在折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合上练习册,抬起头。
“下一位,林栀。”
他听到这个名字。
林栀。
姓林,名栀。
栀子的栀。
原来那缕花香,不只是他的错觉。
他看见她快步走上讲台,站定后先朝大家弯起眼睛笑了笑。那笑容清澈得像是能驱散所有阴霾——他见过很多种笑,礼貌的、敷衍的、讨好的、张扬的。但她的笑不太一样。像阳光穿过新摘的栀子花瓣,带着某种透明的、毫无防备的坦荡。
“大家好,我是林栀。‘林’是树林的林,‘栀’是栀子花的栀。我妈说生我时梦见阳光下开了一大片栀子,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虽然我不会发光,但我希望能像一朵晒足了太阳的花,把温暖和好心情带给我身边的每个人。”
他垂下眼,翻开了那本练习册的扉页。
“我喜欢笑,喜欢交朋友,喜欢在别人需要时递上一颗糖。在未来,很乐意成为大家的小太阳!无论是学习上的难题,还是想找人聊聊天,都可以找我。”
小太阳。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
他的世界向来不需要太多的光。安静、独处、一本书、一扇窗,足够了。阳光太盛,反而会让他觉得不自在。
可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确实像一颗小太阳。不是那种灼人的、让人睁不开眼的烈日,而是冬日午后那种——温暖的、柔软的、让人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接住的。
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眉头微微一蹙。
不对。
他翻到练习册的第一页,拿起笔,开始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顾。言。止。
三个字写完,他停了一下。
言止。
话到此为止。
他告诫自己。
可当那道目光再次落在他的方向时,他还是抬起头,对上了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先是惊讶,然后是慌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飞快地别开了头。她的耳尖,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红。
他垂下眼,继续写字。
只是笔尖在纸面上停顿的那一瞬,比平时长了一点。
只有他自己知道。
许知乔轻快上前,手指在讲台边缘轻轻一点,眼睛笑得弯弯的,像盛着光。
“大家好,我是许知乔!‘知’是知识的知,‘乔’是乔木的乔——但我更喜欢它的谐音‘知桥’。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座小桥,连接知识与快乐,也连接起新朋友!”
“我的爱好是给平淡的生活‘加特效’,比如把笔记画成漫画……目标是在咱们班种下一棵快乐的‘知识乔木’,枝繁叶茂,四季常青。请多多指教啦!”
回到座位上,她立马询问林栀:“阿栀,怎么样?”
“非常好,nice!”林栀一边说,一边竖起大拇指,笑容灿烂。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一颗还在加速跳动的心。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
向远方从后面拍了他一下:“想什么呢?走,去搬剩下的练习册。”
“没什么。”他合上书,站起来。
走出教室门的时候,走廊里人来人往。他余光扫到第一组靠窗的位置——她正和许知乔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很正常。
本来就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去。
“顾言止,你今天有点奇怪啊。”向远方跟上他的步伐,语气里带着探究,“从刚才开始就心不在焉的。怎么了?开学综合征?”
“没有。”
“骗人。你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是不是往第一组那边多看了一眼?”
顾言止脚步微顿,随即恢复正常:“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向远方还想追问,被顾言止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你不是说要去搬练习册吗?走快点。”
向远方耸耸肩,不再追问。但他知道,顾言止今天的沉默,和往常不太一样。
往常的沉默是一潭死水,没有波澜。
今天的沉默是一口深井,井底藏着什么,只有打水的人才知道。
一次意外的碰撞,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荡起了涟漪。
湖面之下,两双眼睛,记录了同一个故事的开头。
只是此刻,他们都以为,只有自己看见了那道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