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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登顶岚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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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山当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蔚蓝的天空澄澈如洗,几缕薄云如同被拉长的棉絮,悠然地漂浮着。阳光明媚却不灼人,空气里弥漫着秋天特有的、干爽清冽的味道,混合着隐隐的草木芬芳。

林栀早早起床,换上了一身方便活动的运动装,脚上是轻便的白色运动鞋。头发利落地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整个人显得清爽又充满朝气。她仔细检查了背包:两瓶水、一些独立包装的饼干和巧克力、纸巾、湿巾、一小盒创可贴,还有那件薄外套。和爸妈打过招呼后,她便怀着雀跃的心情出了门。

公交车上,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行道树的叶子边缘已染上深浅不一的金黄与橙红,像打翻的调色盘,预告着山中更浓烈的秋色。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背包带子,心里像揣了只扑腾的小鸟。手机屏幕时不时亮起,是“拾光登山队”群里的消息。向远方已经发了好几条“催命”信息,附带一张岚山东门气派的牌坊照片,报告自己已经到达,并开始实时播报等候区的鸽子数量。许知乔则发了一张对镜自拍,面前摊着三顶不同颜色款式的帽子,配文:“紧急求助!哪顶和今天的秋色最配?在线等,挺急的!”顾言止一如既往地沉默,头像安静,仿佛置身于这场清晨的喧嚣之外。

林栀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由自主地猜测,他今天会穿什么?会不会也和书店那次一样,是简单的白色?他爬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脑海中勾勒出一些模糊的画面,随即,她意识到自己的思绪飘得太远,脸颊微热,赶紧轻轻晃了晃头,将这些杂念驱散,重新将目光聚焦在窗外飞逝的秋色上。但那份隐约的期待,却如同窗外愈发明亮的阳光,无法完全忽略。

车子稳稳停靠在岚山风景区东门站。林栀随着人流下车,脚踩在实地上,山间特有的清新空气立刻充盈肺腑,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淡淡气息,让人精神一振。她一眼就看到了等在约定地点、正夸张地朝公交车方向挥手的向远方。他穿着一身亮眼的红色运动套装,头发似乎特意抓过,显得精神十足,背上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仿佛不是来爬山而是来荒野求生。

“林栀!这里这里!”向远方的大嗓门穿透清晨略微嘈杂的环境,准确无误地传来。

几乎同时,另一个身影从侧后方小跑过来,带着微微的喘息和清脆的笑声:“栀栀!我可算赶上了!”是许知乔。她果然稍微迟到了一小会儿,头上戴着一顶最终选定的鹅黄色渔夫帽,帽檐下的小脸因为奔跑泛着健康的红晕,身上是粉白色的运动休闲装,背着一个画着卡通图案的斜挎包,看起来既可爱又利落。

“乔乔!”林栀笑着迎上去,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我也刚到。”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悄悄向四周更远处望去,掠过向远方,掠过三三两两的游客,搜寻着那个应该出现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他。

顾言止就站在离向远方几步远的一棵叶片已半黄的法桐树下。他没有像向远方那样醒目,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运动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纯白的棉质T恤,下身是黑色运动长裤,脚上一双洗得很干净的白色运动鞋。他背着一个不大的深灰色双肩包,带子调整得恰到好处,身姿依旧挺直如松,正微微仰头看着山路入口处那块巨大的景区导览图和指示牌,侧脸沉静,仿佛在研究什么复杂的路线图。清晨的阳光穿透逐渐稀疏的梧桐叶片,在他身上、发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那些跳跃的光斑奇迹般地柔和了他惯常略显冷峻的线条,为他周身那份安静的疏离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边。

仿佛是感应到了那道寻找的视线,他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步的距离,在空中轻轻交汇。

那一刻,山间的风似乎都静了一瞬。林栀清晰地看到,他浅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扎着马尾、穿着灰色卫衣的样子。他的目光平静依旧,但在那平静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哦,你也到了”的确认意味,或许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对于接下来集体活动的不确定。而林栀的心跳,在那目光相接的刹那,不由自主地又快了一拍,清晰得仿佛能听到咚咚的声响。她下意识地朝他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晨光般清朗的笑容。

山间清新的空气,似乎也因为这一瞥一笑,悄然带上了一丝微甜的、令人心口发暖的期待气息。

她来了。

顾言止其实在她下车的那一刻就看到了。那抹扎着马尾、穿着卫衣的身影从公交车门跳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然后他迅速转回头,假装在研究导览图,好像那块牌子上的信息有多么值得深究。

他不想让她发现——他在等她。

向远方的大嗓门已经迎了上去。许知乔也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三个人很快聚在一起,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清脆又热闹。他的余光捕捉到她的目光在四处搜寻,然后,定在了她的方向。

她转过头。

四目相对。

她笑了。那种笑容他见过很多次——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的时候,在英语课上回答问题的时候,在书店里挑到好书的时候。但此刻,在晨光里,在山脚下,在她因为爬山的期待而微微发亮的眼睛里,那个笑容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更近。更真实。更像只属于此刻、只属于他们之间的某种默契。

他感觉自己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一种极轻的、被她的情绪感染的柔软。然后向远方的大嗓门就炸了过来,把这一秒的氛围冲散了。

也好。他还没准备好让谁发现什么。

“嘿!顾言止!别研究地图了,人到齐了!”向远方大步走到顾言止身边,哥俩好似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被顾言止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些),然后朝着林栀和许知乔那边挥手,“两位美女,快过来!咱们‘拾光登山队’首次会师,得合个影纪念一下!”

许知乔立刻响应,拉着林栀跑过去:“必须合影!向远方,你的拍照技术可得在线啊!”

“放心!我向远方的拍照水平,那可是经过……”向远方一边吹嘘,一边已经掏出了手机。

四个人就这样聚集在了那棵梧桐树下。向远方自然担当了指挥和摄影师的角色(虽然他的指挥主要是:“顾言止你往左边站点!哎不对,太左了!许知乔你的帽子歪了!林栀笑甜一点!”)。顾言止显得有些无奈,但还是配合地站着,只是身体微微有些僵硬。林栀和许知乔挨在一起,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容。阳光、斑驳的树影、年轻鲜活的面孔,被定格在手机屏幕里。

“好了!完美!”向远方检查着照片,满意地点头,“出发!目标——山顶!”

岚山的登山道修葺得颇为完善,初始阶段是宽阔平整的石阶路,两旁树木蓊郁,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碎金,洒在铺着少许落叶的路面上。空气凉爽,深吸一口,满是负氧离子的清新。

向远方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有力,时不时回头喊着:“同志们加油!跟上我的步伐!”他的大背包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充满干劲。许知乔紧跟其后,她似乎有无穷的精力,一会儿指着路边一丛开得正盛的野菊花惊呼好看,一会儿又发现石缝里钻出的奇特小蘑菇,拉着林栀一起看,鹅黄色的帽子在绿荫中像一朵跳跃的小花。

林栀走在许知乔旁边,步伐从容。她享受着山间的宁静与美好,也感受着和好友一同出行的快乐。她的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飘向走在稍后一些的顾言止。

顾言止的步伐很稳,不疾不徐,仿佛有一套自己的节奏。他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走着,目光时而掠过山道旁的植被,时而投向更远处的层峦。他的呼吸平稳,黑色外套的帽子软软地搭在背后,侧脸在移动的光影中时明时暗。林栀注意到,他爬山的样子和在学校里没什么不同,依旧是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专注感,只是环境从教室换成了山林。但他并没有完全脱离这个小团体,当向远方大声评论某块石头像乌龟时,他会抬眼看过去;当许知乔因为踩到松果滑了一下小声惊呼时,他会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瞥去,脚步也微微顿住,直到看到她被林栀扶住才继续前行。

“哎,顾言止,”向远方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跟顾言止并排,喘着气问,“你说这山里会不会有野生小动物?我听说岚山生态不错。”

顾言止目视前方,淡淡道:“海拔不够,游客多。或许有松鼠和某些鸟类。”

“啧,没劲。”向远方撇嘴,随即又想到什么,“对了,下周运动会报名就启动了,老顾你到底报不报项目?别跟我说你要当观众啊,你这身高腿长的,不跑个1000米为班争光说得过去吗?”

许知乔也回过头来,加入游说行列:“就是!顾言止,你不能光‘观察’啊,也得‘参与’!你看人家林栀都准备报接力了!”她朝林栀眨眨眼。

突然被点名,林栀脸一热,连忙说:“我只是可能……还不一定呢。”

顾言止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再说。”依旧是这两个字,却似乎没有之前拒绝得那么干脆。

“你看你,每次都‘再说’。”向远方不满,但也没再逼迫,转而说起自己规划的运动会“宏图”,“我打算把咱们班能跑能跳的都动员起来,尤其是男生一千五和女生八百,这可是得分大户!许知乔,你们啦啦队和宣传稿得跟上啊,气势不能输!”

“放心!”许知乔一拍胸脯,“口号我都想了好几个了,回头群里投票!对了栀栀,后勤物资清单我拉了个初版,晚上发你看看,咱们得提前采购……”

话题很自然地转向了即将到来的运动会,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分外热烈。向远方和许知乔是主要发言人,一个筹划比赛,一个构思氛围;林栀不时补充些细节想法;顾言止则多数时候是听众,只在向远方某些安排明显不合理(比如让全班不擅长长跑的同学都去试三千米)时,简短地指出问题所在,往往一针见血。在这种围绕集体事务的讨论中,他似乎更容易融入,那份冷静的分析也显得尤为可贵。

林栀一边参与讨论,一边用余光留意着顾言止。她发现,当他认真思考或指出关键时,眉头会微微蹙起,右眼下的那颗小痣也随之显得更清晰些。当他偶尔因为向远方过于天马行空的设想而流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时,嘴角会极轻微地向下抿一下。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像投入她心湖的小石子,荡开一圈圈隐秘的涟漪。她忽然觉得,爬山似乎不只是爬山,更像是一个观察和了解他的、珍贵的机会。在教室之外,在更广阔自然的背景下,他那些沉默的棱角,仿佛也沾染了阳光和风的气息,变得……更容易接近了一些。

山路逐渐变得陡峭,石阶也开始不规则起来。许知乔的喘气声明显加重,话也变少了,专心看着脚下的路。向远方依旧精力充沛,但额头也见了汗。林栀调整着呼吸,感觉小腿有些发酸,但还能坚持。

“需要休息一下吗?”她问身边的许知乔。

“还、还行……”许知乔嘴硬,但步伐已慢。

一直安静跟在后面的顾言止,此时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前面拐弯处有片平台,有石凳,可以休息。”

果然,转过一个弯,一片较为开阔的观景平台出现在眼前,摆放着几张简单的石凳石桌。向远方欢呼一声,率先冲过去占了位置。许知乔如释重负,几乎是挪到石凳边坐下,摘下帽子扇风。林栀也走过去,放下背包,取出水,先递了一瓶给许知乔,又自然地拿了一瓶,看向正放下背包、站在平台边缘眺望远处山景的顾言止。

“顾言止,喝水吗?”她走过去,将水递给他。

顾言止闻声回头,看到她递过来的瓶子,和她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额发下清澈的眼睛。他顿了一下,接过:“谢谢。”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山风微凉,他的手指却带着运动后的温热。那触感一掠而过,林栀却像被小小地烫了一下,收回手,掩饰般地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

向远方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水,抹了把嘴,又开始活跃:“看看!这视野!还没到山顶就这么棒了!顾言止,你刚才看地图,咱们走了有一半了吗?”

“差不多。”顾言止喝了口水,准确回答。

“啊?差不多?”许知乔哀嚎一声,“我的腿已经在抗议了……”

林栀笑着安慰她:“歇会儿就好了,剩下的路我们慢点走。”

休息的间隙,气氛松弛下来。向远方指着山下变得渺小的建筑群,开始畅想未来;许知乔则从包里掏出小零食分给大家。顾言止依旧话不多,但坐在石凳上,听着同伴的闲聊,看着眼前开阔的山景,他脸上那种惯常的、有些紧绷的沉静,似乎也放松了些许。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平台上,暖融融的。林栀坐在许知乔旁边,小口吃着巧克力,目光掠过远处起伏的山峦,又悄悄落在斜对面顾言止的侧脸上。他正看着某个方向出神,阳光照亮他挺直的鼻梁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安静地卧在阴影边缘。

这一刻,他看起来不像那个难以接近的“观察员”,更像一个……普通的、在享受秋日山色的少年。

她在看他。

顾言止知道。从坐下来开始,她的目光就像一片被风轻轻吹动的叶子,时不时飘到他的方向。他假装在看远处的山,假装在研究那片云的形状,假装对向远方的话很感兴趣。但他能感觉到那片叶子,每一次落下的重量。

很轻。但每一次,他都知道。

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她递水时触碰的温度。那只是一瞬间的事,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记得很清楚——她的指尖比水的温度低一点,比他手心的温度低很多,像一片凉凉的、薄薄的叶子,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

他把水瓶拧紧,放在旁边的石凳上。

不能想这些。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爬山,是和朋友的集体活动,是……一次普通的假期出行。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她的眼睛里映着天空的颜色,映着远处山峦的轮廓,还映着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他的影子。她对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笑,而是一种……像是确认他还在、确认他也看到了这片风景的、分享式的笑。

他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站起身,说:“该走了。”

声音比平时略低了一些。他希望没有人注意到。

休息了大约十五分钟,四人重新出发。接下来的路程更显崎岖,有时需要攀扶旁边的铁链,有时是连续的陡阶。体力消耗加大,连向远方的话都少了,专注脚下。许知乔几乎是被林栀半鼓励半拉着往上走。顾言止始终保持着稳定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后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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