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午后,阳光被厚厚的云层过滤,变成一种均匀的、略带压抑的灰白色,透过书房的落地窗洒进来。
顾庭之独自坐在书房中央的地毯上,面前摊开着那个从父母家取回的、尘封已久的旧檀木箱。
这是他“暴露练习”的第一步,面对祖母的遗物,那些他曾下意识回避的、承载着家族记忆和厚重期望的实体。
檀木箱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樟脑、旧纸张和陈年织物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箱盖。
里面没有太多华丽的珠宝,更多的是旧照片、泛黄的信札、几本用丝带系着的日记本,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一枚磨损的翡翠胸针,一把小巧的银质裁纸刀,几张褪色的戏票。
他先从照片看起。大多是黑白或上了色的老照片。
年轻的祖母穿着旗袍,站在顾家老宅的花园里,神情矜持。
祖父则是一身中山装,眉目俊朗。
还有一些家族合影,背景是不同时期的宅院、花园或客厅,人物衣着、发型变化,不变的是一种疏离而规整的氛围。
顾庭之看着照片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试图从中辨认出情绪的痕迹,但大多只是标准的、面对镜头的姿态。
家族的记忆,似乎也被这种姿态凝固了。
他放下照片,拿起最上面一本日记本。丝带已经有些脆了,他小心地解开。
日记本内页是娟秀却有力的钢笔字,记录着一些日常琐事、读书心得、偶尔的社交活动,以及对丈夫、子女的简短评价。
笔调冷静克制,鲜少流露私人情感。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折了角。顾庭之展开,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鸿儿今日又提起想学画,被他父亲训斥‘不务正业’。这孩子性子执拗,怕是要吃苦头。
然,人生在世,若一味循规蹈矩,与提线木偶何异?只是这话,终究不能与外人道。顾家,担不起‘出格’二字。”
“鸿儿”是顾庭之父亲的小名。顾庭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父亲也曾有过“不务正业”的梦想,也曾被“顾家”这个姓氏所束缚。
祖母在这里流露出的一丝无奈和隐晦的反叛,是她那些端庄照片下从未显露的内心褶皱。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大多是类似的记录,间或夹杂着对家族事务的忧虑,对时局的观察,唯独少见个人情感的直抒胸臆。
直到他翻到最后几页,时间标记已经接近祖母晚年。字迹变得有些颤抖,但依然清晰:
“庭之孙儿近日归来,沉稳许多,接手家业事宜井井有条,鸿儿总算可稍放宽心。然,观其眉宇间,总似有郁结难舒。
这孩子……心思太重。将蓝宝交付于他时,曾言‘赠予真心所爱之人’。他当时神情震动,却未多言。此物传承数代,或为祝福,或为桎梏,端看持者之心。
盼他能寻得真心,亦能破心中之锁,莫似我辈,一生困于‘当为’与‘愿为’之间。”
最后一句,笔锋略显潦草,仿佛倾注了晚年全部的感慨与希冀。
顾庭之手指抚过那行字,“莫似我辈,一生困于‘当为’与‘愿为’之间”。这句话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他记忆深处一扇锈迹斑斑的门。
不是关于家族的,而是关于他自己的。
一阵尖锐的、几乎令他眼前发黑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
他闷哼一声,捂住额头,手指深深掐入太阳穴。
耳边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嗡鸣、争吵,夹杂着雨声、刹车声、模糊的呼喊,混乱的图像碎片在脑海中爆炸般闪现。
滂沱大雨的夜晚,蜿蜒的山路,车灯刺破黑暗……
手机屏幕刺眼的光,不断跳动的未接来电显示,那个熟悉的名字……杨妩。
然后是父亲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母亲红肿的、满是哀求的眼睛,家族律师凝重地递过来的文件,上面写着“紧急情况”、“不可抗力”、“重大责任”……
他自己的声音嘶哑,对着电话说:“对不起,杨妩,我……我去不了了。家里……出了很重要的事。全国赛……你加油。”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然后是一声极力压抑却仍能听出颤抖的“好”。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狠狠砸向墙壁,碎片四溅。然后他蹲下身,将脸埋在掌心,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窗外是瓢泼大雨,冲刷着玻璃,也仿佛冲刷着他破碎的、刚刚萌芽便被现实碾碎的梦想和……爱情。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不再是模糊的片段,而是带着湿冷雨水气息和心脏撕裂般痛楚的、无比清晰的场景。
不是杨妩抛下了他,不是误会,不是命运的阴差阳错,而是他。
是他自己,在那个决定性的夜晚,选择了家族责任,放弃了与她的约定,放弃了他们共同追逐的梦想,甚至……放弃了她。
他一直以为的“被抛下”,原来是他主动的“抛下”。
他一直耿耿于怀的“遗憾”,根源竟是他自己亲手做出的、在当时看来别无选择的割舍。
而那次割舍造成的创伤,被他潜意识里扭曲、修改,变成了“被辜负”的叙事,以此来保护那个在重压下做出痛苦抉择的、年轻的自己,也或许,是为了掩盖内心深处对杨妩无法言说的愧疚。
难怪重逢后,那份愧疚如此沉重,如此难以消弭。那不是对“迟到”的歉意,而是对“背弃”的罪责感。
顾庭之松开捂着额头的手,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他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溺水。
心脏处传来阵阵紧缩的疼痛,比任何一次头痛都要剧烈。
原来真相如此残酷,原来他一直背负的十字架,并非命运的无端加冕,而是自己亲手铸就。
“当为”与“愿为”……祖母一语成谶。他成了那个被“当为”压倒“愿为”的人。而杨妩,成了他“愿为”世界里的牺牲品。
巨大的冲击和随之而来的自我否定,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几乎能听到心底那个严苛的批判声音在尖叫:看,你就是这样的人!
懦弱!自私!为了家族抛弃爱人!
你有什么资格去爱她?有什么资格接受她的原谅?有什么资格站在她身边,
谈论什么“共同创造”?
羞耻、愧疚、悔恨、自我厌恶……种种黑暗的情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缠裹,几乎窒息。
暴露练习,原来暴露出的,不仅仅是家族的压力,更是他内心深处最不堪、最想逃避的真相。
他蜷缩在地毯上,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呆了多久,直到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书房里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