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地板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杨妩”的名字。
那光亮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一个审判的信号。
顾庭之盯着那名字,手指颤抖着,却没有勇气去接。
他该如何面对她?用这副刚刚被自己揭露得千疮百孔的灵魂?
震动停止了,几秒钟后,又再次响起。
这一次,顾庭之像是被那执着的震动烫到,猛地抓起了手机。
他需要听到她的声音,哪怕那声音会变成利刃,刺穿他虚伪的平静。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庭之?”杨妩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熟悉的关切,还有隐约的雨声背景音,“我这边结束了,准备回来,你……还好吗?听起来有点安静。”
顾庭之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气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杨妩的声音变得警觉起来:“庭之?你怎么了?说话!”
“……我……”顾庭之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你在家吗?我马上回来。”杨妩的语气急促起来,背景传来她快速走动和关车门的声音。
“别……你别过来。”顾庭之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抗拒。
他还没准备好,没准备好用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面对她。
“庭之!”杨妩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告诉我你在哪?到底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还是……练习出了问题?”
她的追问,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勉强维持的镇定。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混着浓重的自我厌恶和铺天盖地的悔恨,冲口而出:
“是我……杨妩,当年……当年是我……”他的声音哽住了,巨大的悲痛和羞耻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在割喉咙。
“是我没有去……是我接了家里的电话……是我……放弃了你……”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杨妩那边隐约传来的、似乎停滞了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顾庭之闭上眼睛,等待判决的降临。
他想象着杨妩震惊、愤怒、失望的眼神,想象着她可能会挂断电话,可能再也不会理他。
然而,预想中的爆发并没有来临。
良久,杨妩的声音再次响起,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放缓的节奏:“顾庭之,听我说。
你现在情绪很激动,可能……记忆并不完全准确,或者被情绪扭曲了。无论你想起了什么,都先冷静下来。
告诉我,你现在安全吗?一个人在家?”
她的平静像一盆冷水,让顾庭之混乱的头脑稍稍降温。
但他知道,记忆是准确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清晰的画面做不了假。
“我在家……安全。”他机械地回答,声音依旧沙哑,“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雨很大,我爸病危,我妈打电话给我。
我……我让你一个人去的赛场……”他说不下去了,耻辱感几乎将他吞噬。
电话那头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杨妩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紧绷:“好,我知道了。
你待在家里,别做任何事,也别伤害自己。等我回来,我们当面谈。
钥匙我有,你现在去把门锁打开,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等我。可以做到吗?”
她的指令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奇异地安抚了顾庭之濒临崩溃的神经。
“……好。”他哑声应道。
“电话不要挂,保持通话。”杨妩补充道,背景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我大概二十分钟到,听着我的声音,深呼吸,顾庭之,深呼吸。”
顾庭之依言,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打开了门锁,然后回到客厅,瘫坐在沙发上。
手机紧紧贴在耳边,里面传来杨妩平稳的呼吸声,以及汽车行驶在雨夜街道上的声音。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努力按照她说的,深深地、缓慢地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每一次呼气,都仿佛要将灵魂深处的污秽吐出去。
真相的利刃已经落下,血淋淋地剖开了他长久以来赖以自保的假象。
接下来会怎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电话那头那个让他等待的声音,是他此刻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而浮木的那一端,连接着他刚刚意识到自己曾深深伤害过、如今却无比恐惧失去的人。
二十分钟,从未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
当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时,顾庭之浑身一震,抬起头,望向门口。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晚的微光。杨妩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凉意和潮湿的水汽。
她没有立刻开灯,就着昏暗的光线,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沙发上的顾庭之。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巨大的、几乎实质化的痛苦和自我厌弃之中。
杨妩的心猛地一沉,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她反手关上门,没有立刻走近,只是站在玄关处,脱掉被雨水打湿的外套,动作尽量放轻、放缓。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庭之动了动,似乎想站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坐回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盛满痛苦和绝望的眼睛望着她。
杨妩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的茶几旁蹲下,与他平视。
她没有急着问,也没有试图安慰或指责,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也传递着一种无声的承接。
“告诉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力量,“把你想起的,所有细节,都告诉我,不要评判自己,只是陈述事实,我在这里,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