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日子以一种近乎刻意的平静流淌着。
顾庭之按时去咨询,云医生对他的“记忆重现”和随之而来的自我剖析给予了肯定,但也提醒他,认知的转变需要时间,新的行为模式更需要反复练习来巩固。
他们开始制定一些具体的“行为实验”,比如在感到压力时,不是立刻退缩或自我批判,而是尝试用更中立的语言描述感受。
比如在觉得需要支持时,练习直接、清晰地提出请求,而不是迂回暗示或干脆沉默。
这些练习对顾庭之而言,比解最复杂的物理题还要困难。它要求他打破几十年的习惯,直面那些被他压抑或掩饰的情绪和需求。
周二下午,他负责的实验班准备参加市里的一个科技创新大赛,最后的方案定稿和模拟答辩需要他最终把关。
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强度脑力激荡和细节打磨后,他感到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熟悉的烦躁感和想要逃离的冲动隐隐抬头。
以前,他会硬撑下去,或者用更严厉的态度要求自己和学生,直到事情完成,然后独自消化那股郁结。
这一次,他停下来,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他转向正在激烈争论某个技术参数的几个学生组长,语气尽可能平和地说:“大家讨论得很投入,思路也很好。
我有点累了,需要休息十分钟。你们可以先梳理一下刚才的几种方案,列个简单的优劣对比,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决定。”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
学生们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说“好的,顾老师”。
顾庭之起身离开活动室,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楼下郁郁葱葱的玉兰花树,慢慢地喝了几口温水。
头痛没有立刻消失,但那股想要爆发的焦躁感却渐渐平息了。他意识到,承认自己的疲惫和需要暂停,并没有让天塌下来,学生们依旧在积极工作。
这让他感到一种微小的、但确实存在的掌控感不是对事情完美发展的掌控,而是对自己状态的觉察和调整。
晚上,他和杨妩一起吃饭时,很自然地提起了这件事:“今天下午带学生备赛,头有点疼,我让他们自己先讨论,我出去透了十分钟气。”
杨妩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感觉怎么样?”
“有点奇怪,”顾庭之如实说,“但……好像也没什么。他们反而讨论得更开了。”
“嗯,”杨妩点点头,“适当的留白,有时候比全程紧盯更有用,对自己也是。”
简单的对话,却是一种全新的交流模式。他不再只是报喜不报忧,或者将压力内化沉默。
她也不再只是单向地给予关心或建议,而是分享类似的体会,给予一种“这很正常”的认同。
周四,杨妩的选修课《影像中的数学与美学》需要录制一个微课视频,用于参加一个教学资源评比。
她对自己的出镜状态和某个环节的衔接不太满意,反复录制了几次,越来越烦躁。顾庭之结束晚自习回到公寓时,发现她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
“卡住了?”他放下包,问道。
“嗯,总觉得这里过渡不自然,讲得也干巴巴的。”杨妩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明明设计的时候觉得挺好的。”
顾庭之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给出具体的修改建议,或者说“你已经很棒了”这类安慰的话。
他走过去,看了看她指出的那段视频,然后说:“累了就先放一放。要不要喝点东西?我刚买了新的豆子,试试手冲?”
他的提议跳出了“解决问题”的框架,转向了“照顾状态”。杨妩愣了一下,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好。”
两人移步到小吧台。顾庭之专注地研磨咖啡豆,烧水,温杯,缓慢而稳定地注水。咖啡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杨妩趴在吧台上,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纷乱的心绪似乎也被这缓慢的节奏安抚了。
“有时候觉得,”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想把一个想法清晰地传递出去,好难。尤其是还要面对镜头,总想着要表现得完美一点。”
“嗯,理解。”顾庭之将第一杯咖啡递给她,“就像我有时候明明知道一个物理概念,但要把它拆解得让所有学生都能懂,还要有趣,也觉得很难。追求完美,本身就会带来压力。”
他没有说“你不必追求完美”,而是分享了类似的困境,将她的感受正常化了。
杨妩捧着温热的咖啡杯,小口抿着,没有说话,但眉宇间的郁结似乎散开了一些。
“或许,”顾庭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吧台边,“可以换个思路?
不是为了‘评比’而录,而是想着,这是给你未来的学生,或者任何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人,留下一份参考资料。
哪怕有一点不完美,但只要核心内容有价值,能启发思考,就是好的。”
杨妩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平和,带着鼓励,但没有压力。
她忽然笑了:“顾老师现在做思想工作很有一套嘛。”
顾庭之也笑了笑:“还在学习。主要是……自己也在练习放过自己。”
咖啡喝完,杨妩没有再立刻去纠结那段视频。她和顾庭之聊了些别的,班级里的趣事,最近看的一本书。
半个小时后,当她重新坐回电脑前,心态已经平和了许多。
她没有再强求“完美”的过渡,而是根据顾庭之“启发思考”的建议,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更侧重于提出问题和引导想象。
又录了一遍,虽然仍有瑕疵,但她自己感觉顺畅自然多了。
“好像……这样更好。”她回头对顾庭之说。
“嗯,听起来更放松,也更有交流感。”顾庭之点头。
这一刻,他们之间没有“教导”与“被教导”,也没有“拯救”与“被拯救”,而是两个独立的专业人士,在各自领域遇到瓶颈时,相互提供了一种新的视角和情绪支持。
这种支持不越界,不包办,却切实有效。
周五晚上,顾庭之的母亲打来电话,语气有些犹豫地提到,家族公司整合后有个小型的答谢晚宴,下周末举行,问他是否愿意参加,如果方便,也可以带上杨妩。
“不是正式的,就是让一些老伙伴们见见。”顾母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