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疑是一个新的“暴露”情境。将杨妩正式带入家族的社交圈,意味着更公开的承认,也意味着可能要面对更多审视的目光和潜在的复杂情况。
顾庭之没有立刻回答,他对电话那头的母亲说:“我需要和杨妩商量一下,晚点回复您。”
挂了电话,他走到正在阳台上给盆栽浇水的杨妩身边,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包括母亲语气里的试探,以及晚宴可能意味着什么。
杨妩放下洒水壶,擦了擦手,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你怎么想?你希望我去吗?”
“我希望……是基于你的意愿,而不是压力或义务。”顾庭之认真地说,“那可能会有点无聊,也可能会有一些不太容易应付的场面。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或者不想去,完全没问题,我可以自己去,或者找个理由推掉。”
他把选择权,以及选择背后可能的好坏都摊开在她面前,没有替她做决定,也没有用“这对我们关系很重要”之类的话施加压力。
杨妩沉思了片刻。“我想去。”她最终说,眼神清亮,“不是作为‘顾家的准儿媳’去亮相,而是作为‘杨妩’,你的伴侣,去了解一下你成长环境的另一面。
好的,坏的,都去看看。”她顿了顿,微微一笑,“而且,我也想看看顾老师在那种场合下,是什么样子。”
她的回答既坦诚又富有主见。她清楚自己的身份和目的,不逃避,也不盲从。
“可能会有点闷。”顾庭之再次提醒,心里却因为她这份坦然和好奇而感到温暖。
“没关系,我有观察人的乐趣。”杨妩眨眨眼,“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在吗?如果我实在觉得无聊,你会给我打暗号,我们一起溜走吧?”
她半开玩笑的话,冲淡了话题的严肃性,也让顾庭之感到一种被信任和依赖的轻松感。这种依赖,不是无力,而是伴侣间自然的携手。
“好。”顾庭之笑了,“暗号就定……‘咖啡凉了’。”
周末,他们一起去挑选出席晚宴的衣服,杨妩选了一条剪裁利落、毫不张扬的深蓝色丝绒长裙,搭配简单的珍珠耳钉。
顾庭之则是一套常规的深色西装。他们没有刻意追求“登对”或耀眼,只求得体舒适。
晚宴当晚,顾家老宅装饰一新,宾客多是商界长辈和家族故交,气氛确如顾庭之所料,带着一种老派的客气与疏离。
顾母看到杨妩,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但很快被得体的热情掩盖,将她介绍给几位重要的客人。杨妩态度落落大方,交谈时语气不卑不亢,提到自己的工作时自然从容,既不刻意凸显,也不妄自菲薄。
有人问起那条克什米尔蓝宝石项链,她只是微笑说:“是庭之祖母的遗物,很珍贵,我平时舍不得戴。”
巧妙地将话题引开,既尊重了物品,也避开了不必要的关注。
顾庭之在一旁,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周旋,心中感慨万千。
她不需要他的保护或引导,她自己就是一道风景,安静而坚定地立在那里,自有其光芒。
他也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紧绷、扮演“合格继承人”的顾庭之。
他可以更放松地与人交谈,偶尔与杨妩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分享对某位宾客有趣言论的悄悄话。
晚宴中途,一位与顾家相交多年、性格颇为耿直的叔伯,半开玩笑地对顾庭之说:“庭之啊,听说你现在专心教书?不错不错,清贵。
不过,顾家这么大的摊子,你真就舍得完全放手给外人?”
这话带着长辈式的关切,也隐含着某种审视。若是以前,顾庭之可能会感到被冒犯,或者急于解释自己的选择。
此刻,他只是平和地笑了笑:“王叔,教书育人也是很重要的事业。家里公司现在已经有了我弟弟了,我很放心。每个人找到自己适合的路,对家族长远来说,未必是坏事。”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维护了自己的选择,也给了对方面子。
那位王叔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有道理!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好事!”
杨妩在一旁,轻轻碰了碰顾庭之的手背,指尖传递过来一丝赞许的暖意。
晚宴结束后,送走客人,顾母将两人送到门口。夜色中,她看着并肩站立的儿子和杨妩,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片刻,终于开口道:“今天辛苦你们了。杨妩,招待不周。”
“阿姨太客气了,饭菜很可口,也认识了很多有趣的长辈。”杨妩微笑着回应。
顾母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对顾庭之说:“路上小心。”
回程的车上,两人都松了口气。
“感觉怎么样?”顾庭之问。
“比想象中好。”杨妩靠在椅背上,“你妈妈今天好像没那么紧绷了。”
“嗯,她可能也在适应。”顾庭之目视前方,声音温和,“谢谢你愿意来。”
“也谢谢你,”杨妩转过头看他,“没有让我觉得是去‘闯关’或‘接受检阅’。就像参加一个有点特别的朋友聚会。”
顾庭之笑了。
他知道,这场晚宴远非“朋友聚会”那么简单,但杨妩能用这样的心态去看待,说明她内心的边界足够清晰,也足够强大。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晚的马路上。
车窗映出城市的流光溢彩,也映出两人平静而带着些许疲惫,却更显亲密的侧影。
这一周,没有惊天动地的事件,只有这些细微处的尝试、调整和相互看见。
顾庭之在学习放下负担,表达需求,平等相待。
杨妩在给予空间的同时,也坦率地展现自己的脆弱和需求,并接纳顾庭之成长中的笨拙。
他们的关系,仿佛经过了一场彻底的地质变动,原有的地貌被打破,新的土壤正在裸露出来,虽然还不够肥沃,但坚实、真实,充满了重新生长的可能。
前路依然未知,但他们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他们要建造的,不是一个由愧疚或拯救搭建的脆弱城堡,而是一个由两个独立而完整的个体,在理解和尊重的基础上,共同开垦、共同守护的家园。
夜色渐深,车驶向属于他们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