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潮闷终于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干净,天空透出久违的湛蓝,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暑假正式拉开序幕,校园骤然空寂,只剩下蝉鸣和愈发炽烈的阳光。
对顾庭之和杨妩而言,这个暑假也意味着一种新的节奏。
没有了排得满满的课表和必须准点响起的铃声,时间变得富有弹性,却也更需要主动去规划和填充。
他们不再仅仅是“顾老师”和“杨老师”,更多时候,是顾庭之和杨妩,两个决定共同度过这个悠长假期的伴侣。
暴露练习和随之而来的深刻自省,像一场彻底的心理手术,虽然术后恢复期伴随着疼痛和虚弱,但也让顾庭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卸下重负的轻松。
他开始尝试将咨询中学到的东西,一点点应用到和杨妩的日常相处中,学习用更直接、更健康的方式表达需求和感受,也学习真正地“看见”她,而不是透过愧疚或补偿的滤镜。
假期开始的第一个周末,他们决定去超市进行一次大规模的采购,为接下来的宅家时光储备物资。
这不是什么浪漫的约会,却充满了生活扎实的暖意。
推着购物车走在明亮的货架间,顾庭之很自然地接过杨妩手里拎着的、略显沉重的洗衣液和一大桶食用油,放进车里。
杨妩则负责挑选水果和蔬菜,拿起一个牛油果轻轻按了按,又凑近闻了闻芒果的香气,神情专注得像在解一道数学题。
“这个牌子的意面酱你好像说不错?”顾庭之拿起一瓶酱料,转头询问。
“嗯,黑椒牛肉味的,上次煮了你多吃了一碗。”杨妩点头,顺手往车里放了两盒她喜欢的酸奶。
没有刻意的“我来提重的”的绅士做派,也没有“你决定就好”的敷衍,只是一种基于对彼此习惯了解的、自然而然的协作。
顾庭之会记得她偏好某种口味的零食,杨妩也知道他泡茶对水温的讲究。
他们甚至为“今晚是吃清蒸鱼还是红烧排骨”认真讨论了一分钟,最终决定都买,分两顿做。
排队结账时,前面是一对带着小推车里咿呀学语宝宝的年轻夫妻,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散落的商品。
杨妩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顾庭之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微微一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杨妩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轻轻回握,没有回头,但耳根泛起一抹淡淡的粉色。
这个细微的、在人群中的牵手,不带任何宣告的意味,却比任何亲密的拥抱都更让顾庭之感到一种踏实的联结。
采购归来,公寓里堆满了各种食材和生活用品。
两人一起整理,顾庭之负责将沉重的米面油归位,杨妩则整理冰箱和零食柜。
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收音机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空气里是新鲜的果蔬气息和淡淡的、属于家的安宁。
“晚上想吃什么?”顾庭之将最后一袋土豆放进储物篮,问道。
杨妩正踮着脚往上层橱柜放东西,闻言回头:“有点累,不想做太复杂的。就煮个面?用刚买的酱。”
“好。”顾庭之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那盒意大利面,轻松地放到了她够不着的位置,“你去歇着,我来煮。”
杨妩没有坚持,擦了擦手,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拿起一本看到一半的摄影集。
厨房里传来顾庭之打开水龙头、点火、切洋葱的声响,规律而令人安心。她靠在柔软的沙发垫里,翻着书页,目光却不时飘向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专注料理的背影。
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额前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一种混合着慵懒、满足和细微悸动的情绪,静静地在心间流淌。
这一刻,她不再去想“顾老师”的严谨,也不再纠结于过往的伤痕。
他只是顾庭之,一个正在为她煮一碗简单面条的男人,一个她愿意与之分享这琐碎午后时光的人。
面很快煮好,香气四溢。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面前是热气腾腾的、铺着浓郁肉酱的面条。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顾庭之吃了几口,抬头看向杨妩:“味道怎么样?酱好像有点咸?”
杨妩仔细尝了尝:“嗯,是有点。不过正好,我口味重。”她笑了笑,又吃了一大口。
很平常的对话,却让顾庭之心里一松。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会因为自己做的菜不够完美而感到挫败或歉意。
杨妩的反馈直接而具体,没有过度夸奖,也没有刻意包容,只是陈述事实,并表达她自己的感受。
这种真实,让他感到被信任,也让他更能放松地享受这顿简单的晚餐,甚至开起了玩笑:“看来下次得少放半勺酱,杨老师口味重也得注意健康。”
杨妩白了他一眼,眼里却是笑意。
饭后,顾庭之收拾碗筷,杨妩泡了一壶消食的普洱茶。两人移步到阳台。夏夜的微风带着白日的余温,拂过皮肤,舒适宜人。
远处城市的灯火如星河倾泻,近处小区花园里传来孩子们嬉戏的笑闹声和隐隐的虫鸣。
他们并排坐在藤椅里,中间的小几上放着茶壶和两只白瓷杯。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份喧嚣过后的宁静。
“下周三,”顾庭之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平和,“我们去北京,可不可以?”
杨妩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口温润的普洱茶,茶香在舌尖化开,和夜色一样醇厚。
她没有立刻追问去北京做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也同意了这个突然的提议。
这种不过度追问的等待,本身也是一种信任。
顾庭之的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流动的灯火上,继续用那种平和、商量的语气说:“我导师,周教授,你还记得吗?
下周四是他七十大寿,师母早两个月就问我能不能过去。还有……”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杨妩在昏暗光线里格外柔和的侧脸,
“我记得你提过,一直想去看故宫的雨。气象预报说,下周后半段,北京有雷阵雨。”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有点慢,但很清晰。
杨妩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确实说过,很久以前,在他们关系还很紧绷的某次闲聊里,她看到一幅故宫雨景的照片。
随口说了一句“这时候的紫禁城,好像才有点活过来的寂寞样子”。
她自己都快忘了,他却记得,还和天气预告联系在一起。
心里那池平静的温水,像是被投进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不是激烈的感动,而是一种被妥善安放、被仔细接住的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