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庭之与杨妩面向门外深深一拜。

院中秋阳正好，银杏叶金黄如蝶，他们不约而同想起稻城亚丁的雪山阳光，想起大理洱海的月，想起那些各自走过、又最终并肩的漫漫长路。

“二拜高堂——”

转身，向四位父母叩首。

杨妩看见姑姑眼中含泪，父亲欣慰颔首。

顾庭之看见父亲难得温和的目光，母亲真诚的笑容。

那些曾横亘在两家之间的、因往事而产生的微妙隔阂，在这一拜中，悄然消融。

“夫妻对拜——”

他们相对而立，在俯身的刹那，顾庭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杨老师，余生请多指教。”

杨妩抬起头，隔着珠帘看他，眼中笑意盈盈：“顾老师，合作愉快。”

礼成，送入洞房前，还有最重要的“合卺礼”。

两半匏瓜以红绳相连，盛着清酒。司仪念道：“卺，苦不可食，用来盛酒，是喻夫妻当同甘共苦。

匏，八音之一，琴瑟和鸣，是喻夫妻当和睦同心。匏瓜剖分为二，象征夫妻本为一体，今日合二为一，从此同尊同卑，同心同德。”

他们各执一半，交臂而饮。

酒很淡，但入喉的瞬间，顾庭之与杨妩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思绪。

十一年前那个雨夜，他们各自饮下的是青春的苦涩，而今日这杯合卺酒，酿了十一年的风霜与成长，终于有了回甘。

晚宴设在顾家老宅的花厅，三十桌，都是至亲好友。

顾庭之的高中班主任来了，杨妩的大学恩师来了，他们带的第一届学生中，有好几个特意从各地赶来。

敬酒环节，当两人走到周教授面前时，这位向来严肃的老先生，竟也红了眼眶。

他看看顾庭之，又看看杨妩，最后只说：“好，好……你们两个，当年都是我最得意的学生。现在……更好。”

顾行之作为弟弟，抢着要“代兄饮酒”，被顾庭之轻轻拦下：“今天这酒，我必须自己喝。”

他一杯杯敬过去，姿态从容，只有杨妩注意到，他每次举杯前，都会轻轻吸一口气，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敬到杨妩的闺蜜那桌，姑娘们起哄要听恋爱经过。顾庭之握着杨妩的手，想了想，认真说：“我们的故事，始于一场迟到了十一年的道歉，和一份不需要道歉的谅解。

我很庆幸，虽然迟了些，但终究没有错过。”

杨妩笑着补充：“而且，顾老师现在记性很好，重要的事，都不会忘了。”

众人哄笑中，只有他们知道，这句话里藏着多少只有彼此才懂的重量。

宴散人静，已是深夜。

新房里，红烛高烧，按礼，他们还要行“结发礼”。

顾庭之用银剪，小心地从杨妩发间剪下一缕；杨妩也从他鬓边剪下一缕。

两缕发丝以红绳相系，装入绣着并蒂莲的锦囊。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顾庭之低声念道，将锦囊放在枕下。

杨妩的冠已卸下，繁复的嫁衣也换成了简单的红色睡衣。

她走到书桌前，看着那页十七岁的日记，忽然轻声说：“其实，那天比赛结束，我找过你。”

顾庭之怔住。

“听说你家出了事，我去医院找过。在病房外，看见你坐在走廊长椅上，背影……很孤独。我没有进去。”

杨妩转身看他，“那时的我，觉得你的世界塌了，我进不去，也帮不了。所以我选择离开，让你不必分心。”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个细节。顾庭之走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很久，他才说：“如果那时你进来，也许我会崩溃得更彻底……但也可能，我会更早学会依靠。”

“没有如果，”杨妩靠在他肩头，“现在的我们，就很好。”

窗外，月正中天。院中那棵老桂花树，过了花期，仍有余香隐约。

新房内，红烛的焰心轻轻爆出一个灯花。

旧时人说，这是吉兆。

顾庭之吹熄蜡烛的瞬间，在黑暗中轻声说：“杨妩，谢谢你，重新走进我的生命。”

杨妩在枕上侧过身，在月光中看着他清晰的轮廓，微笑回答：“顾庭之，也谢谢你，这次……没有走开。”

夜很静，远处隐约传来烟花声。

属于他们的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他们将一起迎接每一个黎明，每一个黄昏，以及其间所有的，平凡的、珍贵的日常。

红妆已卸，而生活，刚刚披上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