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初娶颜如霜,本就是万般不愿。他早就听说过,颜如霜骄纵蛮横,愚蠢无知,心胸狭隘,根本不是个良配。可那时候,颜如海刚刚掌控了安北军,皇帝对他极为倚重,想借着联姻,拉拢颜如海,也想借着这门婚事,在镇国公府里安插一颗钉子,监视沈家的动静。
皇帝的旨意,他不能违抗,只能捏着鼻子,娶了颜如霜。可成婚之后,这个女人的愚蠢和蛮横,一次次刷新了他的底线。她不仅骄纵跋扈,在府里作威作福,还愚蠢至极,一次次给他惹麻烦,甚至还想插手镇国公府的事务,简直是不可理喻。
现在颜如海死了,这个女人不仅没有半分用处,还成了个烫手山芋。颜如玉带着大军杀过来,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颜如海的余党,颜如霜这个颜如海的亲生女儿,首当其冲。留着她,只会给镇国公府招来麻烦。
若不是顾及着皇帝的旨意,怕落人口实,他早就一纸和离书,把这个女人赶出府了。
沈辞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转身朝着后院的书房走去。他的父亲,镇国公沈策,正在书房里等着他。
书房里,檀香袅袅,镇国公沈策坐在靠窗的梨花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眉头紧紧皱着,脸色凝重。他已经年过花甲,头发胡子都白了大半,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有神,透着久经官场的老谋深算和沉稳。
看到沈辞进来,沈策放下手里的茶杯,抬眼看向他,沉声道:“颜如霜那边,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沈辞躬身应道,坐在了沈策对面的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压下了心底的烦躁,“我把她关在院子里了,派人严加看管,不会让她再出来惹事,也不会让她和外面联系,坏了我们的事。”
沈策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这个颜如霜,骄纵愚蠢,不堪大用,留着终究是个麻烦。只是现在局势不明,皇帝那边还盯着我们,暂时不能动她,先关着吧,等局势定了,再做处置。”
“儿子明白。”沈辞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急切,“父亲,现在局势越来越糟糕了。密探传来消息,颜如玉和苏璟的大军,已经过了太原府,兵锋直指京畿,再有半个月,就要打到京城脚下了。皇帝刚刚在金銮殿上下了旨,命您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率领十万禁军,即刻前往京郊渔阳、密州一线驻守,挡住反贼的大军,还让我率领剩余禁军,驻守京城,协防防务。”
他顿了顿,看着沈策,语气里满是焦虑:“父亲,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真的要率领禁军,和颜如玉、苏璟的大军死战吗?”
沈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反问道:“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沈辞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看着沈策,一字一句道:“父亲,儿子觉得,我们绝不能和颜如玉、苏璟的大军死战。”
“第一,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颜如玉手里的七万安北军,是常年和北狄作战的虎狼之师,苏璟手里的三万镇西军,更是百战精锐,十三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士气正盛。而我们手里的十万禁军,早就烂透了,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花天酒地,连基本的操练都荒废了,哪里是那些百战精锐的对手?真的打起来,我们只会一败涂地,白白葬送了手里的禁军,也葬送了我们沈家百年的基业。”
“第二,就算是我们侥幸打赢了,守住了京城,最后也只是给那个昏君做了嫁衣。这个昏君,心狠手辣,多疑狡诈,卸磨杀驴的事情,他做得还少吗?颜彦将军,为他镇守边疆一辈子,鞠躬尽瘁,最后落得个被他设计害死的下场;老魏王,是他的亲叔叔,为他稳固皇位,立下了汗马功劳,最后也被他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这些年,多少开国功臣,世家元老,被他害死了?”
“等他解决了颜如玉和苏璟,坐稳了皇位,下一个要除掉的,就是我们镇国公府了。我们手里握着十万禁军,掌控着京城的防务,他早就对我们忌惮不已,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了,只是一直没有借口动手。等他没了外患,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我们沈家。”
沈辞的话,句句切中要害,条理清晰,把利弊分析得明明白白。沈策看着自己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没错,看得很透彻。这些,为父都想到了。”
他顿了顿,放下手里的茶杯,叹了口气道:“这个昏君,昏庸无道,多疑狡诈,心狠手辣,为了皇权,不择手段,连忠君爱国的颜彦将军都能害死,连自己的亲叔叔都能满门抄斩,还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出来的?我们就算是为他死战,最后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颜彦将军的下场,就是我们最好的例子。”
“更何况,”沈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和悲凉,“颜如玉和苏璟起兵,名正言顺,是为了给颜彦将军报仇,诛杀昏君,顺应民心。现在天下的百姓,还有各地的官员,早就对这个昏君不满了。我们要是帮着他,就是逆天而行,与天下人为敌,最后只会落得个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下场。我们沈家,世代忠良,总不能跟着这个昏君,一起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他辅佐了两代皇帝,为大魏王朝,鞠躬尽瘁了一辈子。他原本以为,苏琰就算是算不上明君,至少也能当个守成之主,可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昏庸无道,心狠手辣,为了皇权,连镇守国门的忠良都能害死,连江山社稷都能不顾,甚至不惜通敌叛国,勾结北狄。
他对这个皇帝,早就彻底失望了。
沈辞听到父亲的话,心里瞬间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父亲愚忠,非要为皇帝死战。现在看来,父亲心里,早就有了决断。他看着沈策,试探着问道:“那父亲,您的意思是?我们不帮皇帝?那我们……”
“不急。”沈策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缓缓道,“我们先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皇帝让我们驻守京郊,我们就去,名正言顺地把十万禁军,牢牢握在手里。但是,我们绝不能和颜如玉、苏璟的大军死战,更不能主动出击,只需要固守防线,做做样子给皇帝看就行了。”
“我们先看看情况,看看他们的实力,看看天下人的反应,看看各地藩王、官员的动向,再做决定。”
他顿了顿,看着沈辞,继续道:“辞儿,你要记住,现在我们手里的十万禁军,是决定这场胜负的关键。我们帮皇帝,皇帝就还有一丝胜算;我们帮颜如玉和苏璟,皇帝就必败无疑。我们现在,就是待价而沽,谁能给我们沈家最大的好处,能保我们沈家百年基业,甚至能让我们沈家更进一步,我们就帮谁。”
沈辞的眼睛瞬间亮了,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他们现在,就像是天平上最重的那个砝码,倒向哪一边,哪一边就能赢得这场战争。他们不需要急着站队,只需要守着手里的禁军,看着皇帝和颜如玉两边斗,等两边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他们再出手,就能掌握最大的主动权,获得最大的利益。
甚至,他们还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更进一步。毕竟,这天下,能者居之。苏琰能当皇帝,他们沈家,未必不能。
“父亲英明。”沈辞立刻躬身,眼底满是佩服,“儿子明白了。我们先按兵不动,固守防线,既不得罪皇帝,也不和颜如玉、苏璟撕破脸,坐山观虎斗,待价而沽,选择最有利的一方。”
“没错。”沈策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深意,“更何况,颜如玉和苏璟,都是聪明人。他们要的是诛杀昏君,不是祸乱天下,更不是和我们沈家死战。我们手里握着十万禁军,掌控着京城的防务,他们想要顺利打进京城,兵不血刃地拿下皇宫,少不了我们的帮忙。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主动派人来联系我们的。”
他和颜彦将军,是过命的交情,当年一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他看着颜如玉长大,对这个侄女的性子,还是了解的。颜如玉虽然看着柔弱,却极明事理,恩怨分明,绝非嗜杀之人。而苏璟,更是个心思缜密、深谋远虑的人,绝不会放着和谈的机会不用,非要和他们死战,白白牺牲将士们的性命。
沈辞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心里的焦虑彻底散去了。有父亲在,有手里的十万禁军在,无论局势怎么变,他们沈家,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沈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端起茶杯,将里面的凉茶一饮而尽,眼底满是复杂,长长地叹了口气:“什么英明不英明的,我们只是想保全镇国公府,保全沈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罢了。这个国家,早就被那个昏君,从根子里烂透了。换个天,或许,对天下百姓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他辅佐了两代帝王,守了一辈子的江山,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守护的,是一个狼心狗肺的昏君,是一个早已腐朽不堪的王朝。或许,这天下,真的该换个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