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大漠百里之外,一处军营内,寂静之中只听得猎猎风声。
榻上的人终于睁开了眼。
韩亓看着头顶的帐顶,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起那场火,想起那些惨叫,想起自己带着兵一次次冲进火里,把那些伤兵背出来。
他想起最后那一刻,当他把最后一个人放下,眼前一黑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想起那张脸,那个站在宫门外,红着眼眶看着他的少年。
“等我。”他说。
那人点了点头。
韩亓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臂。
还能动。
还能握刀。
还能……活着回去。
他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
“阿也,”他只是用嘴唇描摹着那个名字的轮廓,“等我。”
帐外,秋风依旧。
符飞的袍子在身后卷起一团烟尘,急匆匆地走向韩亓的军帐。军帐前守着两个士兵,他们是过去东宫养的死士,由昭佑帝暗中派来了凉州保护韩亓的安全,现在他们的身份只是韩亓所领的两个普通兵卒。
见符飞急色而来,他们赶忙撩开了帐子,“大将军,校尉刚醒。”
“陆蒙陆徽,辛苦你们了。”
“小人不敢,大将军安心看望校尉,我们二人守在帐前。”
符飞宽慰地捏捏陆蒙的肩,朝韩亓的榻边走去。
榻上的人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过去东宫那些红墙哪一面没被他二人爬过,每每爬上红墙,还要拉比他们矮上一截的符英一把。
彼时他们的身边,还有韩韫。
“若是二弟还在,必然又会责怪我冲动了。”韩亓撑起身体,嘴角因为伤口受到牵扯而疼得咧了一下。
“你知道就好,此番三进三出是让你耍尽了威风,也多亏你,粮草都保住了。”
符飞语带责备,但又感到万幸。在他们几人中,符飞一直扮演着大哥的角色,韩亓则一直是那个鬼主意最多的人,幼年时符飞总觉得他冲动,后来慢慢地发现他并非冲动,而是敢为,也善谋。
“若不冲进去,一来粮草不保,二来损兵折将,三来…我们的行军又会延后至少五日,我们得在冬天之前尽快行军到暮雪山。”
“那也不必你豁出性命去,你若出事,且不说对陛下我无法交代,就算对当初的韩韫我也无法…”
“符飞!”
韩亓突然激动的情绪让他的伤口如绷裂一般,令他龇牙咧嘴地捂住了左臂。
韩韫这个名字,他们从不轻易提起,想来此番符飞也是乱了阵脚。
符飞纠着眉,不忍看他手臂渗出的鲜血,便道:“我叫军医来给你换药,”他倒上一碗水给他喂下,“你且休息,军情已经送去了韶都,我会擢升你为都护别将,统三百骑兵,陛下必然也会应允的。”
“邵七谢恩了。”
他虚弱一笑,便又躺下。
“符英也来了家书,说质子一切安好。”
韩亓睁开眼,总算是觉得身体松快了些。
安好便好,安好便好。
***
平昌原的第二个清晨,天色比昨日更加清朗。
围场之上,旌旗猎猎,号角声此起彼伏。今日是围猎的正日,王公贵族、朝中重臣尽数到场,连太后也早早落座于高台之上,身后侍立着十数名宫人。
韩灵今日换了一身银白骑装,腰间悬着新得的御赐长弓,整个人英气勃发。他策马立于众皇子之间,神色从容,目光却不时掠过远处的人群——那里,质子府的席位设在不起眼的角落。
穆耶今日戴了一顶浅色帷帽,纱幔半掩,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他端坐在席上,手中握着一枚茶盏,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小侯爷,您在看什么?”纪海凑过来低声问。
“三皇子比起从前是不是长高了不少。”穆耶收回目光,垂眼饮茶。
“可不是吗,现在都与您一边高了。”纪海引颈看着场上疾驰的骏马继续道:“说来也怪,我听其他府上的家仆嚼舌根,说三皇子过去不爱出来走动,这一年多时间倒常常去宰相府。”
穆耶来了兴趣,侧头追问:“你们平日嚼舌根还说什么了?”
纪海吐了吐舌头,挠着头不好意思细声说:“无非各家内宅的琐事,最近还听闻李斯老往殊色楼跑。”
“哦?他过去不是对薛蕈一往情深吗。”
“非也非也,”他又凑得离穆耶近了几分,“说是去挑人的。”
“给自己挑,还是给别人挑?”
“李斯等着当驸马呢,现在这个节骨眼应该不会给自己挑,都是给别人挑,”他神神秘秘地说:“还说专挑西域来的小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