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完。
穆耶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殿下。”他说,“臣一直遵守为臣之道。”
韩灵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楚。
“好。”他说,“好一个为臣之道。”
他掀帘出去了。
韩灵离开质子府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府邸,而是吩咐了家仆去了长安宫以东,那座自韩亓离开便尘封起来的东宫。
他还未想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家仆就在撵外恭敬道:“殿下,东宫到了。”
“好,你们在外面候着。”
韩灵站在东宫门外,望着那道朱红的大门。
门上的漆已经斑驳,铜环生了绿锈,门缝里透出一股陈年的霉味。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自从韩亓被废,东宫就成了禁地,无人敢靠近,无人敢提起。
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
灰尘随着他的动作扑面而来,呛得他掩住口鼻。他站在门槛上,望着眼前的景象,一时有些恍惚。
枯草遍地,落叶堆积。回廊下的灯笼早已破烂不堪,只剩下几根空荡荡的竹架在风里摇晃。可院子中央那些梅树,却已经打了满枝的花骨朵,红红的,小小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韩灵慢慢走过去,站在梅树下。
他认得这个品种——和质子府里那些一模一样。那年韩亓种下它们的时候,还笑着说,等梅花开了,咱们兄弟三个就在树下喝酒。
可梅花还没开,二哥就死了。
曾几何时,他和韩亓、韩韫还在这院子里追逐打闹。韩亓总是跑得最快,一溜烟就没了影。韩韫总是跑几步就停下来等他,牵着他的手,笑着说:“三弟慢点跑,别摔着。”
韩韫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三月里的春风。
那年上巳节,他在玉湖画舫第一次见到穆耶。那个人也是这样眉眼弯弯地低头看着自己,轻声细语地说着话。
那一刻他恍惚觉得,二哥回来了。
韩韫离世的夜里,太液池的水面上漂着灯笼的光,晃晃悠悠的,像无数只萤火虫。他和几个皇子在岸边放灯,韩韫说累了,先回了寝殿。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韩韫。
再次见到他时,他已经没了气息。
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嘴唇青紫,眼睛闭着。发黑的水草缠在他身上,像一条条丑陋的蛇。
符飞抱着他,一动不动的,脸上没有表情。
韩亓跪在一旁,满脸铁青。韩灵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浑身发抖。
一个皇子的死,没有人追查,没有人问罪,没有人给一个说法。
就好像韩韫的死,只是一场意外。
彼时韩灵还太过幼小,没有母妃撑腰,没有外家倚仗,在这深宫里,他什么都不是。若是露出半点疑心,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他。
所以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装作只是一个不争不抢的闲散皇子,装作对什么都无所谓,装作那些过往早就随风散了。
韩灵蹲下身,把头埋进膝盖里。
“二哥…”他轻声说,声音闷在袖子里,听不真切,“对不起…我太无能!”
风吹过,梅树的枝条轻轻晃动。满枝的花骨朵在风里微微颤抖,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从哪一夜起,韩灵把所有的心思都埋在心底,埋得深深的,深到连自己都快要忘记。
他想起那年韩亓种下红梅林时说的话:“等梅花开了,咱们兄弟三个就在树下喝酒。”
他转过身,大步离去。
身后,东宫的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
几天后,质子府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西市一个胡商那里辗转送来的,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纪海把它递给穆耶时,穆耶接过,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用楼兰语写的:大漠云舒,鸣沙无汛。
穆耶神色大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变得明显起来,纪海赶紧凑过来看信上的内容。
“小侯爷,出了什么事?”
穆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这是康莫延的来信,穆耶的手情不自禁地发抖。鸣沙山在凉州,在西北,不在东南。
“纪海,”他颤声唤道,难掩激动,“马上帮我去请符二公子,就说我有要紧事,请他务必尽快来一趟。”
纪海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穆耶靠在榻上,把那封信紧紧攥在手里。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韩亓在凉州!
这封信就像他好不容易抓住的稻草,让他又看到了一丝希望。穆耶皱着眉,嘴角却笑了,满脸庆幸的泪水。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雪花。
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