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毫无预兆地从空中落下,鹅毛似的雪片落在韩灵漆黑的发间。自小,雪季就是他最讨厌的季节,寒冷的北风从关外刮来,割得人脸生疼。他的诞生便伴随着一场大雪,几天后,母亲的离世亦是伴着一场大雪。
初冬的风就已经这般刺骨,不知今年的隆冬又将是何景象。
“殿下,天家有请。”
“有劳刘公公。”
韩灵掀着衣摆随着老内侍上了台阶,进入闲安殿。
殿中的炭火烧得很足,温暖的空气中还充盈着一股药香。他的父亲,大景朝的昭佑皇帝正撑着桌子,面色凝重地注视着桌上摆着的一堆案牍。
“关于东南的汛情,你有什么想法。”
皇帝没有抬头,手中朱笔依旧不断地落在案牍上。
今天皇帝召见他,看来并不是为了叙父子之情,说起来他们之间本就没有太多父子之情。
韩灵依礼对皇帝拱手,道:“朝廷每年往东南道拨白银几十万两,用于加固堤坝和疏通河道。若是这几十万两白银物尽其用,必不会溃堤成今日这般惨状。”
“说说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三省的政令下达到工部,再分至东南道各州郡,而后再通过各州郡至不同分段的河工司,政令下达之间经过大大小小上百个官员,而朝廷的拨款同样也经过这上百个官员。”
“你认为问题的症结在贪?”
“儿臣以为,是在一个贪字。”
皇帝终于停下了手中朱批,捏着毛笔走出来,居高临下端详着他。
“所以你就下令抓了数十个河工司的掌事官,想查他们都和哪些朝廷官员勾结,然后将这些朝廷的蛀虫全部抓出来后依法治理?”
“是,儿臣以为现在收押这些掌事官才能安抚灾民,以表朝廷治河治贪的决心。”
啪嗒——
“简直胡闹!”
毛笔被昭佑帝扔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到韩灵脚下,丹朱像一滴血一般在地面晕开。
韩灵连忙匍匐跪下,“父皇息怒!”
“你知不知道,若不是宰相告知,朕及时拦下你的命令,将造成怎样的局面!”昭佑帝有些懊悔在朝会上把处置冬汛的权利交给韩灵,他这个儿子最是仁心仁义,却不通帝王之术。
“儿臣不明白…”
“现在东南道那堤坝残土还淤在河道里,灾民还在逃难,被冲走的河工还生死不明!”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连胡子在他说话间被吹得一起一伏,“此时此刻你却要抓灾后直接负责河道清淤、重筑堤坝的河工司掌事官?即便你要给百姓表忠心,却也不该在这个节骨眼!”
“是儿臣考虑不周…”
“何止考虑不周!你这是将水患往不可挽回的道路上带!各个河工司掌事官都是当地多年浪里白条、搏命干上去的,手底下的河工都是义气兄弟,你抓了他们,谁还能卖命去趟水!”
皇帝扶额道:“你啊,便是久居韶都,不知世故!满脑子为国为民,却不知民心究竟为何。”
韩灵只觉得自己的身躯被一块天降巨石压得喘不过气,他扪心自问,民心究竟为何?
若不是那些掌事官勾结朝中大臣贪污朝廷银两,何至于此。自己此刻治理,又错在哪里?
“你退下吧,好好想想朕的话。”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