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穆耶揉着眼出来,小海正朝院子里泼着滚水。见主人醒来,他便放了铜盆迎来伺候梳洗。
“小侯爷,今天穿什么?”
几件衣裳挂在纪海手臂上,有藕色的大袖宽衫,也有月白的窄袖对领裾。穆耶看了番便拿起了另一件朱色衣裳道:“穿这件吧。”
“也好,这大雪天的,尽穿素白的显得都没了血色。”
穆耶对他淡然一笑,便换上了衣服。
朱色的衣裳剪裁合身,簇簇白梅让绣娘绣得栩栩如生,艳红袍子的底色也是正得让人看了发愣,墨色绦带不带任何珠翠只暗暗显着蝠纹。穆耶身穿绣白梅宽袖红袍的模样更是精神了,让纪海都呆了片刻。
本来红是极艳,却让这寒梅傲雪图添上了孤傲遗世。
纪海忙跑出去,给穆耶披上了月白的大氅,生怕让他又犯病。
“小侯爷,咱今天出门去逛逛吧?”
接了些飞絮般的雪花,穆耶笑着道:“也好,在府里闷了那么些日子,也该出去走走。”
“欸,小的这就去拿伞,再给小侯爷装只手炉!”
看纪海兴高采烈地跑走,穆耶也露出了欣喜。
他是许久没有出门了,韶都的风光他还未曾见过。那日入城,也是深夜,黑漆漆一片,除了些家户里如豆灯火,看不清其他景致。
来景朝的一路上怀英没少跟他讲这里的风土人情,尤其讲了许多韶都的繁华,听得穆耶连说怀英是哄他,尽管他自幼便随着阿塔的幕僚学会了景朝官话,听多了景朝的故事,来到这里依然为之震撼了一番。
纪海搀着穆耶走在韶都的丹凤路,一路上人声鼎沸,数百的招子在各个商贩的门前招摇着,竟找不到什么话来形容这一派繁荣景象。穆耶所到之处无不引起人们的议论,肤白胜雪的男子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想是您长得太俊,那些个买卖人都不做买卖了,竟瞅着您哩!”
可不是么?
楼兰人都知道摩尼王英俊,摩尼王妃更被称为“宝石”般的容貌,而小侯爷舍伽穆耶更是继承了他阿那的容貌,他的长相在楼兰人里也是顶顶的美男子,入了中原,更是让人觉得新鲜又好看。
远处一座看上去别有景致的楼阁引起了穆耶的注意,那栋楼阁上艳色幔子翻飞在纷飞小雪中。穆耶侧头问身边的纪海:“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韶都的殊色楼,里面都是些美男子。”
“哦?”穆耶挑起漆眉。
怀英同他说过,韶都男风盛行,大门大户的老爷们都有自己的男宠,每年也有出身清白的男子被送进宫中内廷,且还可封良才,玉郎,伴驾公子。这些品级皆如后妃的采女,才人。只是后妃上还有婕妤,昭仪,修容,妃,贵妃,皇贵妃,皇后。
可是男宠却没有更高的品级,再往上的世公,世爵,贵爵,都空了下来。想来是当今太后娘娘素来不喜男风,所以每年选送的良才越来越少,能获圣心的男子也屈指可数。
且良才的选送还有明文规定,凡入宫良才家中九族以内不可再入仕途,是彻底断了男宠乱权的路子。
不说这些,单说最高的男宠品级贵爵——也比后妃中的贵妃低一品阶,更莫说皇贵妃和皇后了。
久而久之,越发多的男子宁肯沦落风尘也不肯用清白的家世进入宫廷,宫里的男宠也就越来越少,倒是这些烟花柳巷,多了许多男子的身影。
“小海,陪我去看看吧?”
“行啊,我长这么大还真没去过勾栏院,我听说啊里面的公子都生的是极美的!”纪海灿然,搀着穆耶就朝那头的殊色楼行去。
此刻的殊色楼正热闹,人头攒动而且个个引颈顾盼着二楼,像是要看什么稀世珍宝金光祥瑞似的。在攒动的人群中坐在上座的男子眉飞入鬓,丹凤眼中偶露锋芒,一身华服,却又气质清淡,手中一把画着翠竹的折扇在胸前摇动,眉眼间尽是贪看春色的好奇。
半晌,一老妈子高声喧道:“来,扶薛公子下来——”
只见一面若芙蓉的美男子飘逸而下,手中同样摇着画了翠竹的折扇。他披发不羁,眉眼间风情万种,欣长的身材松竹的气质,染墨的漆眼,小巧的泪痣,含樱的嘴唇。投足似锦鲤灵动,举手如风摇翠竹,自带光华,不屑烟火。
众人无不叹他身姿俊美,唯独端坐堂中男子悠然自得地摇着扇,不露声色。
殊色楼早发了帖请常客来看从江南买来的一绝代公子,好些贪看新鲜的人也涌进了殊色楼,就盼着能一睹这薛蕈的风采,如今也都感叹不枉花了五两银子的入门钱,再多的也值了。
“各位爷,这位就是江南新来的薛蕈公子。”
薛蕈低眉浅笑,对众人道:“在下承蒙诸位捧场,今日献上一曲弄梅,也合隆冬景致,还望诸位今后多多光顾。”
台下的男子突然嗤笑一声,薛蕈微微颦眉朝他望去。
老妈子便迎了上去问道:“小公子,是对薛蕈不满意?”
“不,老妈子,这小倌我买下了。”
原来此人就是大将军之弟符英,年十五,也是个翩翩佳公子。薛蕈听他口气狂妄,便不屑道:“这才是在下的第一天,公子就要买下在下?”
“正是,我看上你了,不愿这些腌臜人再看你,我买你,可好?”
薛蕈生性高傲,听他口口声声都挂着买字,便一拂袖怒道:“您要买,我不卖!”
说罢薛蕈丢了萧就又走上了楼,掩上了帐子。老妈子对着薛蕈的背影骂了一声,便又回过头连声对符英赔礼道歉。人群中其他男子也是扫兴而去,骂骂咧咧。
倒是穆耶,觉得薛蕈气节孤高,打心眼儿里欣赏。
符英含着笑摇扇欲离去,却瞥见了正和身边仆人说话的红衣公子。他打量那公子一番,方才离去。
今日倒好,一眼看尽了双绝,幸也!
“小侯爷,咱走吧,热闹都没了。”
“嗯...”穆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对纪海说:“对了...去趟东宫...”
二人寻了个铺子买上了些礼品方才去了东宫,求见太子礼节是不敢少的,何况韩亓对他关照有加,是该回礼。
到了东宫,宫人便急匆匆进去禀报。穆耶先由内侍带到了梅园,在那里等待太子召见。
韩亓快步寻那抹红色而来,远远便见他站在红梅之下。宛如红梅丛中由香精幻作的天人,一袭红色不显俗气,倒托出了他的刚烈性子。
韩亓缓缓接近,惊为天人。
与他相见数次,今天才发现他如此出脱。
白玉似的脸庞上难得有了血色,碧玉似的眼眸极尽温柔,如漆的眉梢却又斜挑高飞,平添了他身上的男子气,乌黑的头发卷曲如藻,却被他挽成了景朝男子的发髻样式,气度不理世俗,容貌不输美玉,抢了梅花的艳丽,夺了白雪的纯净。恐怕朗朗白日也输他耀眼,溶溶冷月也逊他清雅。
看来送他梅花,是送对了。
尚还十四的年岁就这般模样,往后可不得了啊。
韩亓迎上去唤他,尚沉溺在赏梅雅趣之中的人恍惚醒来,连忙跪下要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