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耶咬着牙趴在板凳上,木板子像是咬人的野兽打在他的大腿根。这才是第十下,就有血染透了衣裳。
“质子,您再忍忍,还有二十下。”
广阔的广场上只能听见板子打在肉上的声音,穆耶闭着眼,咬着唇,愣是一声也不吭。这打得让俩内监也不忍心,觉得这楼兰小侯爷真是奇了,年幼的孩子一动不动任他们几板子下去,也不求饶,不哀嚎,越是这般越是让他们心生同情。眼看着三十板子打完,穆耶身躯一斜便落了地。
“快快快,去回了天家的话,看怎么处置。”
内监急匆匆跑上鸾凤殿的阶梯入了殿,只见那是一片歌舞升平,丝竹声将打板子的声音掩了去。唯有韩亓,心不在焉地朝外张望。
“板子打完了?”
“回太后,打完了,人也晕过去了。”
“送他回城西的府邸,以后就住那儿吧。”
“喏。”
怀英一直在长安门外候着,见远处几点灯火摇摇曳曳朝这边挪动便使唤着仆人备好了车撵,知道是小侯爷出来了。灯火渐渐近了,他定睛一看,只见那人斜靠在坐撵上紧紧闭着双目。这是怎么了!
“小侯爷这是...”
“大人,你们家质子挨了板子,太后差你送质子去城西的安乐楼,今后便住在安乐楼了。”
怀英忙将穆耶抱下撵子,担忧得声音带上了怒意:“快快快,把软垫放上车撵,还愣着干什么!”
“是是是——”
怀中的少年气若游丝,本就身子虚弱,再挨了板子,简直是要他性命!
“大人,今后,我的名字便是穆也了。切莫...叫错了...”穆耶说罢又晕了过去,怀英不敢抱的太重,小心翼翼把他瘫软的身躯放到软垫上,正要斥责那些个内监,却见他们掌着灯急匆匆逃回了长安门中。
怀英咬牙重重出了口气,跨上了马背,“去安乐楼!!”
韶都御道边穆耶又醒了一次,可又让马车给颠晕了过去。到了安乐楼怀英连忙抱起他冲向卧房。
“去,去请医官。”
“大人...这是在韶都...太医都在皇宫里待命...”
“那就去请大夫!!”
“是是,小的这就去请!”
怀英慌乱的神色吓得那仆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生怕耽误了受责罚。怀英本该第二天就离开韶都回楼兰复命,可穆耶这副模样他如何放心的下?怀英点了灯,绞了张毛巾敷在穆耶额上。
本来没有知觉的人轻轻张了张嘴,怀英附耳过去,听他开口便说了句:“放心吧...都成了...”
怀英听后心头不是滋味,只能柔声应他,又搭上了他的手。
“别再想旁的了,好好养伤。”
“现在倒还好...就是不知怀英大人离开后...我将如何面对...”穆耶说话有气无力,到最后又闭上了眼睡了过去。大夫来替他诊治他也没有再睁眼,任怀英翻动他的身子让大夫检查患处。
所受的伤幸好没有动到筋骨,只是他气血虚弱,只靠着寻常药石恐怕会落下一身的毛病。
怀英拿出些银子,说无论多少都要买最好的药。可是那大夫只是摆手摇头,说拿不出那些昂贵药材,自己只是开个寻常医馆,所需的药石皆要去皇宫太医院才能拿到。
仆人接过了那大夫留下的药材去厨房煎熬,怀英拿起一瓶金疮药正要给穆耶敷上,却听到外面有人来报,说是小侯爷的朋友前来探望。怀英眉宇微沉,放下金疮药小声离开卧房。
他来到前院,见那人竟是太子亓。
怀英下跪欲行礼,却被韩亓给拦住了。
“嘘,别吵醒了你们小侯爷。”
“太子深夜到访,臣代小侯爷谢恩了。”
韩亓穿着身便服,布料也是寻常,想是专程回过太子府换了行头才来的。
“带我去看看你们家小侯爷。”
“好。”
推开了房门,见那眉头紧皱的人有气无力躺在榻上,刚在宴席上,他愣是没听到一丝半点的哭喊,想来是穆耶太过逞能,不肯出声。韩亓悄声遣走了怀英,独自留在房内,在他身边坐下,细细打量。
韩亓探了探他的额头,有些发烫。他从怀里拿出一瓶药丸,倒了几粒在手中,捏开穆耶的嘴送了进去。
睡梦中的人动了动眼珠,却没有转醒。
“刚同你说了不要逞能,谁想到你又死咬着嘴不肯求饶,竟还自己请罚。”韩亓喃喃道,“也不知你是愚钝还是太聪明。”
“且当我愚钝吧...”
穆耶睁开了眼,凝着碧眼望着在自己床前自言自语的少年。
“醒了?”
“恕臣不能起身行礼...”
“都这样了还在意那些礼节做什么,我把这药留下,你每日服用,不出几天便能活蹦乱跳了。”
穆耶虚虚地勾起唇角:“太子殿下为何待臣这样亲厚?”
这个问题难住了韩亓,大约因为他的倔强正和自己的口味?见韩亓定着神色思考,穆耶笑得更开了:“殿下厚待臣,是个仁慈的太子,难怪景朝百姓都对殿下赞誉有加。”
穆耶的夸赞让韩亓来了兴趣,便问道:“那你说说百姓都是怎么赞誉有加的?”
“万亩韶都君王地,独有龙儿幽兰性。文人欲留太子赋,奈何三尺书不尽。连三尺的卷轴都书不尽太子殿下的德行,那可不是赞誉有加么?”
“你倒是深谙吹捧之道。”
“臣不过将路上的听闻说与殿下罢了。”说话间他咳嗽了几声,韩亓连连拍着他的背,倒让穆耶受宠若惊。
“你好生休养,我也不好多留,保重。”
穆耶忙要起身却被韩亓按回了被窝里:“别起了,好生躺着,莫乱动又扯了伤处。”
“臣恭送殿下...”
穆耶修养的几天里怀英都勤加照料,直到实在拖不下去了才启程回楼兰。这安乐楼之后便挂上了质子府的牌匾,从此穆耶便在这里住下了。
怀英走的第二天,韶都落了雪,天气也是要命的冷。穆耶躺在榻上,手中卷着一本讲景朝人文的书,呛了几声。门外的家仆闻声连忙进来,看他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