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身体的事,是那屋中暖炉,用的炭实在是差,熏得满屋子的浓烟,呛得穆耶没了看书的兴致。
家仆拿火钳捅了捅,也被呛得连声咳嗽。那家仆自怀英走后就贴身伺候穆耶,与他像是同岁,是怀英在市井买来的。穆耶今天才细看他,长得模样清秀,不像是寻常奴仆。待那家仆清理了碳渣,穆耶将他叫到跟前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侯爷叫小的纪海便是。”
“家人呢?”
“我父亲原来是化县县府,后来犯了错,发配去了沧州,小的也被卖去了市井。”纪海身世可怜,与穆耶又年龄相仿,让他莫名为纪海伤感起来。纪海见自家主人面色忧伤,连忙道:“都是小的嘴快,让小侯爷为这点糟心事伤心,小侯爷您别伤心,小人让怀英大人买回来已经是幸运了。”
“小海,你很聪明,今后就一直贴身伺候我吧。”
纪海立刻跪下,连声谢他。穆耶微笑遣他回自己屋里,毕竟他已经照料了自己好几天了,看那脸色也是憔悴的没了人样。
大雪足下了三四天,穆耶下得床榻,便将椅子挪去了廊下,披着件大氅看光秃秃的院落。正想着这番景致稍嫌凄凉,纪海就小步跑来,喜滋滋地说:“小侯爷,太子府差人来了。”
原来是太子府来了一帮子家仆,还带了好些东西来。穆耶挂着许许笑意,道:“让他们进来吧。”
大雪在院落里堆积了好几层,纪海昨夜就带着家仆们在院落中间扫出了一条宽阔的道来,然而雪地湿滑,纪海却兴高采烈的,一步几滑地朝外跑,穆耶担忧地嘱咐他:“小海慢些跑,仔细摔了!”
“欸——”
看他的影子消失在影壁后,穆耶无奈地摇摇头。不一会儿,纪海便领着太子府的家仆们进了门。那些家仆个个在肩头扛着树苗,穆耶不明所以披上了大氅就迎上去微微朝领头的欠个身问道:“请问...这些是什么?”
“回质子,这是我们家殿下差奴才送来的红梅苗子,说今年栽下去,明年冬天就能开花儿!”
穆耶听说了太子府的院落里有一片地遍栽梅花,冬天便一片火色,还有一片院落里放着的都是兰花,到了春夏便满鼻幽香。他是有心了,也让自己这光秃秃的院子能有些生气。
他又欠身,吓得那领头的直要下跪。
“质子这可使不得,奴才只是个办差的!”
“劳烦转告太子殿下,穆也谢过了。”
领头人见穆耶这样周全,不免觉得这位异国侯爷性子温和,待下人也极好。他乐呵呵地收了打赏带着人离开了质子府。
纪海四处转悠着去看那些树苗,就问道:“小侯爷,咱现在就栽上?”
“栽上吧。”
穆耶吩咐下去后便进了屋子,从枕头下又拿出书来看。纪海从外面拎进来一壶热茶放到桌上,见穆耶又在看书,就自顾自笑起来。穆耶抬眼,纪海还没发现主子看着自己,还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小海,你在笑什么?”正在倒水的小人儿差点烫了手,立刻收起了笑容,小声说:“小人是觉得奇怪,既然小侯爷那么爱读书,怎么不去太学府?”
太学府?
他倒是想去,可是景朝皇帝未曾下诏允许他入太学府,他又怎么敢轻易前去。
太学府是达官贵人们的公子学习六艺的地方,若是进了太学府,学成之后必然进入朝堂。
“这太学府也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
“小侯爷,您可是质子,怎么就去不得了?”
“你啊...还不知道我这质子其实就是个窝囊的战俘罢了...”
“可不能这样说!自古以来质子都受王侯待遇,您怎么就不同了?”
“你忘了,我是景朝开国以来第一个质子...”穆耶眉目间多了惆怅,又觉得纪海单纯得很,他也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苦涩一笑。纪海见状就住了口,忙着端上一杯茶给他,只怪自己嘴巴笨,又惹穆耶没来由的伤感起来。
穆耶喝了一口热茶,笑道:“行了,别自责了,要读书在哪里都成。”
“小侯爷您也别伤心,太子殿下待你那么好,一定有办法让您入太学的。”
“小海,太子殿下待我虽好,但却不能事事依仗他,你不可四处去张扬,听见了?”
“小的明白了。”
***
打城西再往东走,穿过御道,便是当朝太子东宫。东宫楼宇高阁任是皑皑大雪也遮挡不住从里而外的威仪。虽说太子才过束发之年,然而却已经颇得人心。此刻韩亓正在府中会见帝师侯景,暖阁中一人端坐堂上仔细看着手中的文章,一人谦恭地拢着手低眉等待着堂上老人开口。
坐着的正是侯景,站着的却竟然是当朝太子。
侯景点点头,放下了文章,对韩亓所写的论景朝七功臣之文颇为满意:“太子殿下这篇文写的不失偏颇,有褒奖,也不乏讽刺。我大景开国以来就是文人治国,武将守国,可是如今光有文臣七大功臣,却不见一位武将上榜,若是所有的武将都提笔写写诗弄弄月,边关还守不守了?”
“学生正是此意。现在文官当道,尤其是宰相李襄,和他有所牵扯的文官一抓便是一大把,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寒了将士们的心。”
“是啊,现在朝上只有一宰相,却没有太尉。”
“先生觉得,谁可担太尉之职?”
侯景捏须思忖,道:“骁骑大将军屡次出征,战功卓然,当担的起太尉一职。”
“符飞?”
“正是,他还有一弟,不与殿下同在太学么?”
“学生与其弟符英素来交好,也从未听他夸耀过其兄的功绩,足见这一家人的品行都是极其之好。”
侯景本来是点头,之后又摇头叹口气:“只可惜陛下并无提拔武官的意愿啊。”
“父皇并非无意设太尉,只是现在外戚乱权,父皇也无可奈何。”韩亓字字直指太后母家,听得侯景出了一身冷汗,“殿下可要小心说话,隔墙有耳!”
“先生,学生有朝一日一定把这姓‘李’的国家拿回来!”
初生牛犊不怕虎,别看韩亓是当朝太子,可在朝堂上也是举步维艰。他年纪尚轻,个个大臣并不拿他当回事,韩亓胸中的韬略积压许久亟待喷发。侯景从韩亓总角之岁就收其入了太学作为他的帝师,也对韩亓的雄心壮志有所了解,可是无奈现在李氏权倾朝野,连陛下都不敢轻易动其枝叶,他一届太学府府院也受李家牵制,更不敢妄动。
侯景很欣赏韩亓,但也怕他年轻气盛,到时候连太子之位都不保。
“殿下有此雄心是好,可是也要识时务,切莫轻举妄动。”
“学生明白。对了...先生可知道楼兰的那位小侯爷?”
“那三十板子可把那位小侯爷的名声给打响了,怎会不知?”
“先生,他可能同入太学?”
“殿下,太学府也属宰相兼管,我虽是府院可说白了就是个教书先生,如果没有宰相大人的文书,可不敢轻收学生呐。”
韩亓听后也明白个中关系,便道:“我自有办法送他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