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骑绝尘风也漫漫,沙也漫漫。一梦韶华魂也牵牵,魄也牵牵。一遇殊色酒也淡淡,茶也淡淡——”
“楼下的,胡乱吵什么?”
薛蕈打开了轩窗对着楼下的符英毫不客气地泼去一杯茶,符英躲闪不及,倒真应了自己的话,尝了一嘴巴的粗茶。
真是纨绔子弟,大晚上的跑到殊色楼下来吟诗作对,泼他冷茶算好的,该感恩戴德那不是一盏滚水。
“欸,你别关窗!”
“怎么?你那些淫诗艳曲还是收收罢!”
“别啊,薛公子,我给你看样东西。”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符英跟赶不走的苍蝇似的,每夜都到他的楼阁下来,要么吟诗,要么唱曲儿,倒弄得他像个小倌儿,自己成了大爷。薛蕈不堪其扰,今天终于忍不住了,将放凉了的粗茶一下子给泼了下去。见他丝毫不闪躲,满脑袋的茶叶碎,着实好笑的很。
“你又要耍什么花样?”
符英跟拿了金牌令箭似的笑没了眼,从身后的仆人那里抢过一只皮影人儿,摆弄着。
“那是何物?”
薛蕈来了兴趣,探头问道。郑允之却嘿嘿一笑故作神秘道:“你让我上去,我就告诉你。”
见状薛蕈啐了一口便要关上窗子,郑允之急了大声道:“欸欸欸,我告诉你,告诉你还不成么!”
“那你说,那是什么?”
“这个啊,叫做皮影,是幽州那边唱皮影戏用的。”说罢,符英就摆弄起那影人的手臂,还滑稽地吟起来:“这位官人,明明是你的马蹄踢翻了我的竹篮,你看这宽阔的大道直上蓝天,你却非让这可恶的畜生溅起我满身污点,怎么反倒怪罪起我的错误呢?”
薛蕈扑哧一笑,让符英那扭捏作态的样子惹得弯了眉眼。见他笑了,符英也愣住了。
“喂,继续演呐。”
刚沉醉在薛蕈笑颜里的符英愣头愣脑的没了那天的臭架子,立刻又踹了脚身后的小厮二人你来我往演了起来。
“快快走远吧,你这轻浮的汉子,她已虚掷三年,把锦瑟青春都抛入无尽的苦等,把少女柔情都交给了夜夜空梦,快快走远吧!你这邪恶的使臣,当空虚与幽怨已经把她击倒,你就像为堕落再加一把刀,把她的贞洁彻底打翻。你这样做,不怕遭到上天的报应么?”(感谢大明宫词哈哈哈)
薛蕈乐呵呵的在楼上看,符英吭哧吭哧在下面演,待他演到一半后又仰起头来,说:“演了这么久,你赏我口水喝。”
“刚才的那杯茶没喝够?”
“够了——够了!”
见他那样子薛蕈也不忍再戏弄他,把房里的茶壶栓了根绸缎就给他送了下去。符英席地而坐仰头灌了一口,他抹抹嘴,自嘲道:“我啊,堂堂太学府学子,骁骑大将军之弟,这倒好,为了讨你一笑跑来唱曲儿卖艺来了,”他笑笑,又道:“不过...还真值了。”
“呸,在下若是公子定是无颜自报家门的。”
说罢,薛蕈红着脸就啪一声关上了窗子。楼下的符英则对已经紧闭的轩窗大喊:“明儿我还来,把茶壶还给你——”
无人应声,符英却依旧乐不可支,他卷起栓茶壶的绸缎放进了怀里,如获至宝。家仆们都纷纷摇头,看来自家公子是中了那位江南公子的毒了。
薛蕈附耳在窗前,直到符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才敛去了笑容,眼底愁思再上心头,屋里烛火摇动却也照不亮他暗淡无光的眸子。
***
第二天一大早纪海匆匆忙忙跑进前堂,穆耶从说文解字中抬起眼,看纪海气喘吁吁便问道:“小海,这是怎么了?”
“小侯爷,成啦!”
“什么成了?”
“您入太学府的事儿成啦!”
穆耶猛地放下了手里的书,眼中大放光彩,快步上前去拉了他就问:“当真!?”
“错不了错不了!陛下允了太子殿下让您去伴读呢!”
刚才还兴奋的神色从穆耶脸上消散,剩下的不甘盘旋而上直逼眉梢,见他兴致渐渐低了下去,纪海安慰道:“小侯爷,您也别气恼,至少您可以上太学府去了,今后路还长着呢!”
想不到纪海不仅机灵,还善解人意,穆耶也让他双目间的神采抚去了大半的委屈,便笑开来道:“这是好事,备些酒菜,咱们庆祝庆祝。”
“欸!”纪海应了声正要出门去,却又一拍脑门:“哎哟,小侯爷我还忘了一件事儿。”
“还有什么事儿?”
“今天我带厨子上街采购,听人说那天咱在殊色楼看到的那位薛公子让李斯买了去!”
本就是风尘中人,让人买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是那天殊色楼,那位公子出尘不俗,怎么看也不像会被人拿银子买去的人。纵然穆耶为他的气节惋惜,可转念想自己不也是同个处境,便有了兔死狐悲的忧伤。
他叹口气,道:“都是这人世间的可怜人呐。”
“小侯爷,您可不一样,您地位尊贵,可不是那些风尘相公可比的。您别伤感了,我这就去给您准备一大桌子菜!”
地位尊贵又如何,风尘相公又如何。他们一样,都是让人换来易去的物什,半点不由自己。
想到此处,再美味的佳肴也没了味道。
一顿饭下来,菜跟没少似的,倒是壶中的酒让穆耶喝了一大半,纪海在旁边伺候着,叹了口气。
“小海,等夜深了备好车撵,去趟东宫。”
“小侯爷,怎的不现在去?”
“恐太招摇,我这一入太学府凡事更要小心,现在风头未过,怕有人正盯着我。”
“是,我这就吩咐下去。”
***
这天好不容易阳光打散了厚厚的云层,像是扯开了的棉絮上,让不小心的女子撒上了几撮金粉。殊色楼门庭前突然放起了鞭炮,惹来众人拍手叫好。薛蕈坐在房中,任小厮为自己束上了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