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耶和韩亓早早就乘着小舟离开了画舫,是韩亓提出的。他拖着穆耶从玉湖回到韶都西市,游荡在韶都繁华的大街上。
日暮西沉,二人看着城中的灯火逐渐替代了阳光,看着空中炸裂开来的五彩花火。穆耶提着一纸莲灯,悠然和韩亓并肩走在人群中。
韩亓指着前方问:“想家么?我带你回去。”
“不再多逛逛么?”
“跟我来。”韩亓牵起他的手挤开观看角抵戏的人群,穿过孩子们刚刚点燃的地上龙,拂开两边歌姬招摇的罗帕,直到西望楼的门口。
“不是回家么?”
“是啊,带你回家。”韩亓的笑意在灯火里明灭,穆耶耳边渐渐响起了熟悉的乐曲声。那是手鼓的节奏,铃铛的音符。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韩亓所说的回家,是带他回到楼兰。
穆耶弯了眉眼,情不自禁一把搂住韩亓的肩膀。
韩亓踉跄一步,接住了朝他飞来的身躯,愣了片刻后他拍拍穆耶的肩膀,喜不胜收:“韶都没有楼兰的风沙,但是却有楼兰的风情。”
韩亓拉着他走进了绘制着紫色葡萄的门,入眼一片喧闹。站着吟诗的文人,跳着胡旋舞的胡姬,把酒的醉客,招呼着客人的小厮,众人在楼中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屏风上画着身穿胡服的猎人,画着凶恶的刍狗。乐师在纱帘后演奏着只有西域人才能踩到鼓点,舞姬在酒客中间跳动着灵动的身躯,像极了沙漠上觅食的大漠狐。
二人寻了个座位坐下,小厮就迎了上来,乐呵呵问:“二位爷,喝点什么吃点什么?”
韩亓先看穆耶,那人托着腮看台上舞姬看入了神,韩亓推推他:“咱们今天喝点好酒?”
“有葡萄酒么?”穆耶终于回神,问道。
“有——本店招牌就是葡萄酒!”
“再来两个馍馍,一盘炙牛肉,一碟子花生米。”
“得了——欸,公子,我看你是胡人吧?”
小厮一边擦着案几一边问道,穆耶点点头,小厮又道:“看您样子就是楼兰人,看这高鼻深目的样子,真是俊逸非凡呐!”
“谬赞了。”
“二位爷稍等,马上给你们上酒!”
小厮颠颠跑走,穆耶被人夸奖后止不住脸上的喜悦,韩亓就这么看他,最后叹口气道:“唉——我当初真是
眼拙,没看出你这么俊俏。”
“殿下是自认英俊,无人可比吧?”
“非也非也,我是太后知后觉。”
两人你来我往交谈中已经喝上了夜光杯中的美酒,穆耶品尝着唇边的甘醇,仿佛置身家乡的葡萄园中。
“你看那胡姬的身姿,真是姣好。”韩亓拎着酒杯有些微醺说道,穆耶微微颦眉,斜睨他一眼:“我跳的,比她们更好。”
竟没想到自己这句话激起了这美人的胜负欲,韩亓自是不会轻易绕开话头。
“阿也一个男子也会跳舞?”
“在我们楼兰男子也能歌善舞,不分男女个个从生下来就要在床上先滚一圈!”
“那你去舞一段,舞一段我就把我的狼毫笔送给你!”
穆耶登时来了兴致,手里的夜光杯啪一声被他放在几上,气势汹汹地站起来就朝屏风后走去。
韩亓无奈地摇摇头,倒也是很期待他的舞姿。
片刻后,乐师的鼓点突转,急节繁音替代了刚才的靡靡之音。好像大漠上奔腾的野狼,豪气冲天。
韩亓朝后靠去,静静望着逐渐打开的屏风。
穆耶一头卷曲的黑发不知何时被他放了下来,脸上蒙上了刚才舞姬所戴的面纱,只露出了那双碧绿的眼睛。
他身穿胡服,腰系郭罗带,脚踩皮革靴。胡服和汉装不同,胡服禁窄,汉服飘逸,故而胡服更显男子风姿。
值得一提的是,穆耶学女子们蒙上了面纱,许是不想太露风头,月白的胡服让他如通体雪白的白狐。绛紫的郭罗带系在腰际以下,腰间挂着一串银铃,衣服并不紧紧贴着身体,走路时衣摆就跟着他的靴子摆动,铃声就融入了乐曲之中,他全身都是西域男子才有的风姿。
西域舞曲带着异国情调,节奏奇异紧凑,穆耶的脚步下下踩在鼓点上,手臂伸展,环行急蹴皆应节,反手叉腰如却月。
此刻,他是楼兰的舍伽穆耶,是大漠里最珍贵的宝石。
穆耶太让他意外,不仅是那张姣好的面容,更是他那时不时透露出的男子气概。韩亓从没想过上天能创造出这样一个人来,有女子的娇憨,更有男子的飒爽。这个人并存了倔强和柔和的气度,还有他兼容了文质彬彬和放浪形骸的身姿。
座下看客无不感叹老天爷的糊涂,竟然在一个男子身上用了那么多的笔墨来勾勒他的棱角。
一瞬间,他们恍惚了,以为万物生长,都只为窥佳人一眼,再满足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