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亓毕恭毕敬地拱手俯腰,眼睛凛凛飘向李襄那头一扫而过,而后又回到了地面,看起来是谦恭,其实他的机敏就在那一抬眸的刹那。
皇帝提高了些自己的声音,朝后靠了靠,端起手边的茶品了一口道:“说来听听。”
“若是议政,他作为乌孙国嫡皇孙,的确不该,乌孙国临近突厥,他不避嫌反而还说出这样的话,该罚。可是若只是议事,他便不是乌孙国嫡皇孙,只是一个旁观者,评论两国朝政又有何不可?儿臣现在是在议事,只作为旁观者来看,他入太学府就是太学府学生,课上扰乱秩序,最多只该罚他抄《弟子规》。”
“太子所言有失偏颇!”
“襄国大人,你可知道如今几个边关关卡急报频传,光符飞将军就送来了七份折子,不攘外,如何安内?”
韩亓的语气颇为咄咄逼人,丝毫不给李襄插话的机会:“乌孙国虽然国力薄弱,但突厥的友军多一人我军便会多损失一人,于我们,死去的是万千士兵中的一个,可是于一个家,死去的可能是他们家的顶梁柱。宰相大人,武将在外征战,文官们该殚精竭虑在朝内为他们扫清障碍,从未见过文官在朝内撺掇着其他国家与敌国联手的!”
最后一句话韩亓说得极为愤慨,让李襄立马白了脸,连忙跪下磕头道:“陛下,陛下!老臣实在没有这意思!老臣只是觉得那乌孙国嫡孙的话有辱我国朝纲!陛下明鉴!我怎敢促成乌孙和突厥的联合啊!”
皇帝面无表情,只是缓缓开口让他起来,便道:“知道你没那胆子,既然如此,便按太子的意思,罚那乌孙国嫡皇孙抄写《弟子规》吧。”
“父皇,那...与我国联手对抗突厥之事...”
“交给你去办了,能说服他们是最好,若不行,我大景也能扫清蛮夷。”
“儿臣领旨!”
当夜韩亓差人去接了穆耶去醉仙楼,天气有些湿热,穆耶身上的江南丝绸泛着清凉的光泽,袖口稍稍收紧,为马蹄袖,衣摆上以冰蚕丝绣着一圈茉莉,上面是青线绣的茉莉叶子。他蜂腰轻摆,风姿之下仪态万千,更让他那头刚刚束起的头发托出了些寻常美男子没有的气质。韩亓迎他来坐下,面对一桌精美菜肴,看着穆耶也觉得没了趣味。倒是他,秀色可餐。
“殿下,怎么不动筷子?”
韩亓一笑,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穆耶碗里,道:“听说你今天本不想赴约,怎得又来了?”
“殿下邀约,不敢不来,听闻殿下已经解决了太学府的事了?”
“也只是解决了一半,我还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韩亓本来也觉得头疼,可是穆耶的声音就是他的清醒剂,一瞬便让他没了烦恼,一心扑在了他的温柔乡里。穆耶笑笑,道:“若殿下放心,此事可以交给来办。”
“你有办法?”
“素闻那乌孙国嫡皇孙喜爱古玩,若能赠他些作为安抚,我想应该问题不大。”
“你有所不知,他的确喜爱古玩,可是他要的可都是举世无双的东西,一时半会儿,我还真找不到。”
穆耶低下头,眼珠子溜溜一转,便又道:“公子可还记得上次煮酒所用酒器?那一青铜炉,足以让他瞠目。”
“可是那青铜炉共有三只,何来举世无双?”
“殿下,何不毁掉两只?”
“这...倒是有些狡猾。”
“只剩一只不就举世无双了?何况,殿下以青铜炉煮酒,看来也并不在意所谓的珍宝,既然如此,毁掉两只安抚那乌孙人,说不定还能得到更多的东西,何乐而不为?”
韩亓想了想,也觉得穆耶所说的确有理,便点头道:“就照你说的办。我看李襄这几天在后宫也没闲着,我怕宁舟为复宠,乌孙国王孙这件事我要尽快处理妥当,让父皇安心。”
穆耶举起酒杯,道:“公子,要阻止宁舟复宠,首先要解决上次贵妃娘娘扇子之事,陛下没有严查,是因为娘娘并没什么大碍,若娘娘稍有差池,恐怕陛下是不会像这样怠慢的。”
他的双眼仔细看着手里的酒杯,话中颇有冷意,让韩亓抓住了他话中的意思。韩亓放下手里的筷子,望着他,道:“若能让母妃稍有差池...就能让后宫大乱...以此来拖延宁舟复宠...这样一来李襄便依旧会和宁舟疏远...一旦宁舟倒台后宫就没有能如宁舟一样能在父皇耳边说的起话的人了...”
“公子,此事务必隐瞒贵妃娘娘,否则恐怕留下后患,若将来公子继承大统,恐贵妃娘娘心有嫌隙。”
韩亓一把抓住了穆耶的手,双眼如看到了清泉的鱼,对他求之若渴,穆耶的七窍玲珑心,谁若得到,必将得到天下。
“阿也,你总是考虑的很是周到。”
“一些小把戏,聊以为殿下解忧罢了。”
“若你留在楼兰,将来说不定…”
穆耶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却见韩亓转而夹起了面前的炙牛肉,他咽下的那句话,穆耶猜到了几分。
韩亓想说的是,将来说不定这位楼兰国小侯爷会是大景最难缠的敌人。
虽结束得仓促,不过这顿饭也颇见成效,几天后那乌孙国嫡皇孙便又回到了太学府,还乐呵呵地说,陛下赏了他商周时候的一只酒器,做工精美,世间难得。穆耶听后只是笑笑,道:“您可有福了,商周时候的青铜器本就少有,酒器更是少之又少,能得一只,实在是陛下看重您,看重乌孙国。”
“质子所说我当然知道,乌孙不同于你楼兰,看来我乌孙国还是比你楼兰国高上那么一些。”
穆耶淡淡勾起唇角,弯起笑眼:“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