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液池朝西宫去的宁舟掩不住满面的愁容,路上遇到些其他的良才,他才将脸上的愁绪掩去,换上高贵的笑容。但他明白,身后那些人总有些看笑话的心态。宁舟擦了擦脸上的细汗,停下了脚步,横眉怒目地对身后的宫人道:“还不差人送车撵来!”
身后的几个宫人吓得一哆嗦,连忙快步去请车撵,宁舟平了平怒意,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等了片刻,宫人就急匆匆地从远处抬着撵子来了,宁舟上撵,道:“你们这些奴才,是看着我失了宠就怠慢我,若再如此,小心我送你们去掌刑廷治奴司!”
“玉郎大人,奴才们不敢呐!”
“去太后那里。”
“是。”
质子府的书房里,穆耶放下了从太学府带回来的书籍,坐在椅子上大大喘了一口气。纪海贴心地送来茶水,为穆耶打开了窗户,道:“小侯爷,殿下邀您今晚去醉仙楼吃饭呐。”
“我知道,可我实在是累...”
“小侯爷怎么了?”
穆耶揉了揉脑门,想起今天在太学府发生的事。几个西域国家来的学生在课堂上没按景朝礼仪先对夫子象叩拜,李斯便抓了这把柄与他们争锋相对,有不罚他们就誓不罢休的意思。
穆耶和符英便上去劝和,哪知道一个乌孙国来的学生竟口出狂言,说景朝都让李家给败了。这学生竟然敢说这样的话,让那李斯气得怒火能烧了太学府。他说了这话,穆耶也不敢再帮他,便拉着符英连忙坐下。符英不解地看着他,穆耶暗暗摇了摇头。
待侯景被其他的先生找来,他便让人送那乌孙国的学生先去了掌刑廷,好好安置着,也不让他受什么苦。
待所有人离开后,符英才跑去问穆耶:“方才为何拉住我?那乌孙人本没说错什么。”
“你忘了我那时候是怎么进掌刑廷的?这种事还是离远点好。”
“也对,乌孙和突厥是邻国,现在突厥又在蠢蠢欲动,难保...”
“那乌孙国的学生罚不得!”穆耶突然道,符英侧目,穆耶才又幽幽说:“那学生是乌孙国国主的嫡孙,若是罚了...乌孙虽是小国,可若他们北联突厥,西联羌人便可呈包围之势。”
“羌人?若羌不是你楼兰国的疆土么?”
“你有所不知,若羌本是楼兰国的一边城,可是...”
穆耶眼中的悲戚转瞬即逝,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便消了去。他接着道:“可是当初楼兰国摩尼王起兵,联合其他各城之王,妄图让我国主退位,可是都被国主镇压了。西域楼兰七个边城之王被杀,唯独若羌王明哲保身,在攻入楼兰之时突然之间率兵撤退若羌,导致摩尼军被俘。若不是若羌王胆小怕事,恐怕现在摩尼王已经成了楼兰国主。”
“这若羌王竟是忘恩负义之辈!”符英是将门出身,自然是看不起这等反戈之辈。
“后来趁楼兰国主平息战乱,羌人封国自立,对外宣称若羌为一国,楼兰为一国,其手段着实为人不齿。”
“听你这么一说,倒真的罚不得那乌孙人了...”
符英思考着,并没有发现穆耶的情绪有什么变化。穆耶又道:“一定要请侯大人放了那乌孙国王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
听完穆耶的话,纪海只是懵懂地点头,穆耶也只好叹口气。
纪海站在他身边,仔细想了想,说:“想不到一个乌孙国学生还牵扯到那么多的事...这跟孩子打架似的,我和对面小孩打架,另一家的小孩就说是我的错,我要是气得揍他我就失去一个朋友,我要是不揍他,说不定还能说服他,反去责怪与我打架的那孩子。”
“你倒是触类旁通,虽然说平常了些,但的确是这个理儿。你这样一说,我倒觉得有了法子。”
“小侯爷有什么法子了?”
“你说,要怎么才能让那本来责怪你的孩子与你联手去对付另一个?”
“嗯...当然要先说好话...然后...然后把我稀罕的玩意儿分给他!”
穆耶呵呵一笑,纪海所说正是他所想,可是...要拉拢乌孙国谈何容易?
现在乌孙国嫡孙都还在掌刑廷里押着,能不能说服他们和景朝联手暂且不说,连能不能请求陛下赦他放他出来都成问题。
这一整件事的症结就在于,乌孙国嫡孙犯了个大错。若他只是犯了小错误,李斯也借不了由头关他进掌刑廷;可是...突厥与乌孙相连,一向贸易往来频繁,他作为乌孙国嫡孙来大韩求学本该避嫌,谁知,他竟然口出狂言妄议朝政。
种种之和,必关他不可。他这错误犯的,让自己遭罪,也让景朝皇帝犯了难。关他,边关战事眼看着就要开打。不关他?难堵朝堂之上的悠悠之口。穆耶想着,都觉得陛下一定又是夜不能寐了。
正如穆耶此刻所料,皇帝召来了韩亓,与他在闲安殿偏殿议事。这件事他有意让韩亓参与,就是为了看看他的能力是否足以应对对外和对内的事宜。对外,要稳住边关战事,对内,要稳住朝臣之心,两件事分开来都不简单,何况遇在了一起。韩亓低头袖着手沉思,对面的李襄看他一眼,才站出来道:“陛下,那学生的话已经伤了不少朝中文臣的心,若不罚他恐怕难安朝纲啊。”
韩亓一言不发,就这么看着地上映出的自己的头冠。李襄见状,便又道:“乌孙国国力弱小,就算与突厥若羌联手也不足为惧,何况他如此狂妄,不罚他,微臣也实难安心,恐怕陛下...拿他所说那番话放心上...”
“襄国言重了,你同朕君臣多年,朕又怎会拿黄口小儿的话放心上。”皇帝低沉的嗓音笑了几声,便看向自己的太子,可是却见他依旧是低着头看着地板,一句话也不说。皇帝清了清嗓,才唤起韩亓抬起头来,皇帝道:“太子,你怎么看这件事?”
“儿臣不敢说。”
“有何不敢?”
“若是议事,儿臣敢,若是议政,儿臣不敢,就看父皇究竟是要儿臣讨论这件事,还是所谓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