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归。”吕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再带着笑意,变得平淡,“年轻人有傲骨是好事。但有时候,傲骨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治病。这个世界,很现实。你今晚能赢鲨鱼,是本事,也是运气。但你能保证,下一次,下下次,你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等你哪天真的倒下了,爬不起来了,你哥哥怎么办?”
秦归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回头,背脊挺得笔直,尽管那上面布满了伤痕和血迹。
吕江看着他那道清瘦却孤绝的背影,缓缓喝了一口酒,语气重新变得和缓,甚至带着一丝惋惜:“我欣赏有原则的人。不过,原则在生存面前,有时候很脆弱。我的提议,长期有效。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希望你下次来找我的时候,还能站着走进来。”
秦归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了门外。沉重的包厢门缓缓合拢。
吕江独自坐在沙发上,慢慢品着杯中的酒,目光落在下方空荡荡的拳台上,眼神幽深难辨。
手下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等待指示。
“盯着点。”吕江淡淡吩咐,“别让他……过得太轻松。”
“是,老板。”手下应声退下。
吕江放下酒杯,拿起矮几上那份关于秦归的报告,又翻看了两眼,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
硬骨头,有软肋,还有原则。这样的人,要么彻底碾碎,要么……慢慢磨,磨到他不得不低头。他更喜欢后者。过程,会更有趣。
————
地下,深达数十米的绝密实验室。惨白的无影灯照亮了中央一个巨大的、足以容纳小型生态系统的强化玻璃观察舱。此刻,舱内并非模拟自然风光,而是一片刻意营造怪石嶙峋、光线昏暗的拟态荒野。
观察舱内,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与五头被特殊药物激发、双目赤红、涎水横流的成年灰狼对峙。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对峙”,而是单方面的围猎与挣扎。那个身影——小狸花,或者说,“初代体”,看起来比之前更不像人类了。
他依旧赤裸着上身,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有些单薄的骨骼轮廓。但他身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是旧疤,有些还在渗血。他的指甲被刻意磨尖,泛着不正常的冷光,指尖沾着暗红、不知是他自己还是狼的血。他的脸上沾满污迹和血点,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不会说话,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威胁般持续、低沉的“嗬…嗬…”声,此刻的他像受伤的幼兽,龇着沾血的牙,脊背弓起,死死盯着周围步步紧逼的掠食者。
他的动作快,快得超出常理,带着一种野生动物般的诡谲和预判,力量也远超他瘦弱体型应有的极限,但这更像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源于基因深处改造、野蛮的本能爆发。他躲避、翻滚、用尖锐的指甲和牙齿反击,每一次接触都带起一蓬血雨,有狼的,更多是他自己的。一头狼的利齿撕开了他的小腿,他闷哼一声,反手就将尖爪插进了那狼的眼窝,在凄厉的惨嚎中借力蹬开,后背却又被另一头狼的爪子狠狠挠过,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厮杀,纯粹血腥。玻璃舱壁很快溅上了斑斑点点的血污。小狸花像是一台不断损耗的杀戮机器,或者说,更像是一只被投入绝境、被迫用尽一切手段求生的野兽。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骇人的凶光。
观察舱外,与内部的狂野血腥截然不同。南雪穿着纤尘不染的白大褂,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偏着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玻璃另一侧的“表演”。她的嘴角甚至噙着满意的笑意。
“看看这反应速度,这痛觉阈值下的战斗能力,还有这惊人的耐力与恢复力倾向……”南雪喃喃自语,“虽然离完美融合还差得远,但这原始的生命力……真是令人着迷的样本。”
在他身旁不远处,阴影与惨白灯光交界的地方,沉默地站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那是一个S级Alpha,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自然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穿着与实验室格格不入的深色便装,而非白大褂,面容在阴影中看不太真切,只有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在暗处也折射着冰冷微光的眼睛。他目光同样落在玻璃舱内那个浴血挣扎的瘦小身影上,但眼神里没有丝毫南雪那种狂热的欣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冽。
“你就不心疼吗?”南雪忽然转过头,看向阴影中的Alpha,她的目光在Alpha毫无波动的脸上逡巡,试图找到一丝裂痕。“多美的造物啊,正在为我们验证最前沿的猜想。每一次受伤,每一次濒死,都在提供无价的数据。可你看他,多疼啊。”
Alpha的视线甚至没有从观察舱内移开半分。对于南雪的问题,他没有回答,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是那冰冷的目光,追随着小狸花又一次被狼爪拍飞,重重撞在假山上,咳出一口血,却又挣扎着爬起,嘶吼着扑向最近一头狼的咽喉。
没有心疼,没有不忍,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那目光,就像在评估一件武器的耐久度,观察一台机器的运行损耗。小狸花的痛苦哀鸣,皮开肉绽的声音,骨骼承受重压的脆响,都只是需要记录的参数,而非值得同情的苦难。
南雪等不到回答,也不在意,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转回头继续她的观察。“好吧,看来是我想多了。毕竟,工具是不需要被心疼的,对吧?我们只需要确保它足够……好用。”
这时,观察舱内,小狸花终于抓住一个破绽,用尽最后力气,将尖爪从一头狼的下颌狠狠刺入,贯穿了它的颅脑。那狼呜咽一声,瘫软下去。而小狸花也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被另一头狼从侧面撞倒,尖锐的獠牙狠狠咬在他的肩胛骨位置,骨头碎裂。
小狸花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的“嗬嗬”声戛然而止,那双充满凶光的眼睛,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濒死的涣散。他躺在血泊和狼尸之间,胸口微弱地起伏,身下的血泊还在不断扩大。
狼群还剩下两头,它们谨慎地围着奄奄一息的猎物打转,寻找着最后致命一击的机会。
南雪抬手,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观察舱顶部喷射出大量高效麻醉气体。剩下的两头狼很快呜咽着倒地。舱内的血腥厮杀,终于停止。
只剩下那个瘦小的身影,躺在血泊中央,一动不动,只有极其微弱的颤抖,证明他还活着。
“记录:初代体,编号X-01,极限生存压力测试第七轮,完成。目标存活,击杀成年灰狼九头,重伤失去战斗力。自身损伤评级:濒危。主要损伤:左侧肩胛骨粉碎性骨折,右侧第三、四肋骨骨裂,左小腿肌肉大面积撕裂,全身深浅不一撕裂伤二十七处,失血量预估超过百分之三十五……”
然后,她关掉录音,再次看向阴影中的Alpha:“看来恢复力测试也可以提上日程了。希望这次,他能给我们带来更多惊喜,对吧?”
没有得到阴影中那个S级Alpha的任何回应,甚至连一丝气息的波动都没有。他沉默地立在光暗交界处,唯有那双眼睛,倒映着观察舱内血淋淋的景象,却比舱壁的强化玻璃更加冰冷,更加……无动于衷。
南雪收回目光,重新投注在舱内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看着医疗机械臂正谨慎地探入,准备将“初代体”移出进行紧急救治。但她的心思,却有一半飘向了身后那片沉默的阴影。
她红唇边那抹愉悦的弧度淡去了一丝,凤目深处,掠过极其细微的波澜。那并非同情,更非怜悯,她南雪的人生字典里,早已剔除了这些软弱无用的词汇。那只是一种……基于物种本能和逻辑认知的惊异。
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拿来当实验体。虽然这个“孩子”的诞生,并非源于自然结合与情感孕育,只是最尖端、也最冷酷的生物科技与基因工程的产物,是提取优化了他的基因序列,强行融合在子宫中催熟的造物。但无可否认,那具正在血泊中微弱起伏的瘦小躯体里,流淌着的,是最核心的是来自这个男人的遗传密码。是他的基因塑造了这具身体的潜能基底,是他的血脉在这具躯壳中延续。
某种程度上,这就是他的子嗣,一个非自然的存在的血脉延续。
可看看他。那目光,哪里有半分对待子嗣应有的温度?哪怕是憎恶、是利用,也该有些许不同的情绪吧?可什么都没有。
南雪自认已经足够理性,足够冷酷,为了“涅槃”计划,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任何变量置于最严酷的测试中,包括眼前这个耗费无数心血、潜力惊人的初代体。但她的冷酷,是基于目标,基于数据,基于对完美成果的追求。而身后这个男人的冷漠……似乎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仿佛他天生就没有“心疼”、“不忍”、“眷恋”这类神经回路,或者,早已亲手将它们彻底切除。
我的这位合作伙伴……南雪在心底无声地低语,似乎真的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与这样的人合作,你永远不知道,在达到目的之后,或者当你失去利用价值的那一刻,那冰冷的视线,是否会像看待“初代体”一样,毫无波澜地落在你的身上。
南雪的目光重新聚焦,看着机械臂小心翼翼地将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小狸花移送出来,放入早已准备好的修复营养液移动维生舱。那具小小的身体在营养液中微微沉浮,伤口在特殊成分作用下开始缓慢蠕动、愈合,但速度远不及他受伤时的惨烈。
“记录:进入深度修复与观察期。重点关注骨骼再生速度、神经损伤自愈倾向,以及……此次极限压力对腺体隐性调控区的影响。”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移动维生舱,也不再特意去看阴影中的男人,径直走向主控台,开始调阅刚才厮杀过程中的全部生物数据流。
而那道高大的阴影,在维生舱被推走后,也悄无声息地挪动了脚步,如同他出现时一样,没有引起任何注意,缓缓退入了实验室更深处、光线无法触及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