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小诊所门外,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老旧街灯,在寒夜里投下一团昏黄模糊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坑洼的水泥地和几级台阶。冷风在空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秦归刚结束诊所的夜班,转身就看到了靠在对面斑驳墙边阴影里的苏宸。他穿着厚实的深色大衣,围着围巾,但脸依旧冻得有些发白,眼神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大,也格外……空茫。看到秦归出来,他站直了身体,从大衣内侧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来。
“这个给你。我母亲用完第二次舒缓剂后的……详细记录。每天的体温、情绪波动、腺体区域的刺痛感评分、睡眠质量、还有……她偶尔清醒时,断断续续说的那些感受,我都记下来了。用药前后的对比数据,也做了表格。”
秦归接过文件袋,入手颇有分量,纸袋边缘被苏宸的手握得有些发潮。他打开袋口,借着路灯微光,快速扫了几眼里面的内容。字迹工整,甚至堪称娟秀,但记录的内容却触目惊心,精确到分钟的情绪崩溃时间点,用数字量化的痛苦等级,以及那些语无伦次、却字字泣血的呓语片段。这不仅仅是一份用药记录,更像是一份酷刑实录,记录着一个Omega在生理与精神双重地狱里,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
秦归将文件袋合上。他抬起眼,看向苏宸。苏宸也正看着他。
“这些很有用。”
“有用吗?”苏宸立刻追问,“真的有用?秦归,你不知道……这次用药后,虽然效果时间还是短,但她有一次……有一次拉着我的手,很轻地说了一句‘好像……没那么难受了’。就这一句……”他的声音哽住了,眼眶迅速泛红,但他极力忍着,别开了脸,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就这一句,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秦归忧心地看着他,他能理解苏宸的心情。
“记录显示,耐药倾向确实出现了。第三次用药,效果可能会更弱,或者需要调整剂量和间隔。新的思路,基于钱教授提供的受体理论,我做了模拟,理论上可行,但实际合成和验证需要时间,苏宸,我不能保证什么,”他没有大型实验室,没有海量的临床数据支持,甚至很多原料获取的渠道都不正规。一切,都只是在摸索。
苏宸用力点了点头,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从眼角滑落,在冰冷的脸颊上留下两道湿痕,但他很快抬手用力抹去。“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声音哽咽,“秦归,你不用保证什么。你能为我母亲做这些,能拿出那个舒缓剂,能继续想办法……我已经……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他看着秦归。“我信你。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认。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也是……我母亲现在唯一可能的路。”
秦归与他对视着,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却已背负了太多痛苦的Omega少年。他叹了口气,将文件袋仔细收进自己的背包。
“我会尽快。”秦归只说了这四个字。
苏宸又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秦归,眼眶越来越红,单薄的肩膀在寒风里微微发抖。
“秦归……我……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秦归闻言,眸子微微闪动了一下。他看着苏宸通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没有犹豫,向前迈了一步,然后伸出手臂,轻轻地将苏宸拥入了怀中。
秦归的动作甚至有些生硬,但手臂很稳。苏宸的身体在触碰到这份温暖的瞬间,颤抖了一下,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避风港,将脸深深埋进秦归的肩头,双手紧紧攥住了秦归后背的衣料,细微的抽泣声闷闷地传出来。泪水迅速浸湿了秦归肩头的衣料,冰凉一片。
秦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苏宸靠着。
就在诊所斜对面,另一条更暗的巷子口阴影里,无声地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没有完全降下,但足够让车里的人看清对面街灯下相拥的两人。
苏贺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死死攥着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对面那个将他苏宸拥在怀里的清瘦身影。Alpha强烈的占有欲和被侵犯领地的怒意,在他胸腔里奔涌。
就在他猛地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出车外的瞬间——
另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挡在了他的车门与对面街道之间。
陆聿昭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就那样随意地站在车边,断了苏贺直接冲过去的路线。他平静地迎上苏贺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苏贺,这么巧。”陆聿昭开口。
苏贺的动作顿住,目光森寒射向陆聿昭,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戾气:“让开。”
陆聿昭没动,只是微微侧头,目光也瞥了一眼对面街灯下那对已经缓缓分开的身影。苏宸正低头抹着眼泪,秦归则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苏宸点点头,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影依旧单薄,但似乎挺直了一些。
“苏宸看起来心情不太好。”陆聿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贺,“作为兄长,关心则乱可以理解。不过,这里毕竟是公共场所,还是诊所附近。贸然过去,惊动了旁人,或者让苏宸更尴尬,恐怕不太合适。”
他没有提秦归的名字,也没有点破苏贺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因何而起,只是从“兄长的关心”和“场合的妥当”角度,轻描淡写地拦下了他。
“陆聿昭,”苏贺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浓重的警告意味,“我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插手。我弟弟,更不是谁都能碰的。”
“当然。”陆聿昭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仿佛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威胁,“苏宸是苏家的人,自然由苏家看顾。我只是觉得,苏宸似乎刚和朋友说完话,情绪需要平复。你此刻过去,以这种状态,”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苏贺紧握的拳头和周身压抑不住的低气压,“恐怕不是安慰,而是刺激。”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我看那位朋友,也只是普通同学之间的安慰。你是不是……反应过度了?”
他将秦归定义为普通同学,将那个拥抱定义为安慰,轻飘飘地将苏贺那几乎要实质化的占有和怒火,归结为反应过度。四两拨千斤,将一场可能的冲突,消弭于无形,至少表面上如此。
苏贺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看着陆聿昭,又看了看对面,苏宸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而秦归也转身,朝着老城区的方向独自离开了。
他最终,将踏出车外的脚收了回来,重重地坐回驾驶座。
黑色的轿车在原地停留了几秒,引擎发出低吼,然后猛地调头,朝着苏宸离开的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陆聿昭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了看秦归离开的那个路口。
他也看出了苏贺对苏宸那种扭曲的情感。而刚才那个拥抱,他看得清楚,无关风月。
秦归刚推开门,进屋,反手带上门。脱下外套,随手搭在门边的椅背上,然后走到那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区域,拧开水龙头,接了小半壶水,放在单灶电磁炉上,按下开关。
水壶刚开始发出细微的嘶鸣,门上就传来了三下清晰、节奏熟悉的叩响。
秦归的动作顿了顿。这个时间,会这样敲门的人……
他走过去,打开门。
陆聿昭站在门外昏暗的楼道里。
“陆聿昭。”
“嗯。”陆聿昭应了一声,侧身进门。他弯腰,从鞋柜里拿出那双属于他的拖鞋换上,然后脱下厚重的大衣,他没把大衣随意乱放,而是仔细地对折了一下,搭在了秦归那件旧外套旁边的椅背上。
“去看过你哥哥了?”
秦归关上门,走回厨房,看着水壶里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看过了。还是老样子。”
“水要等一会儿。”秦归说,没有说“你先坐”之类的客套话。能进这扇门的人不多,能让他在没烧好水的情况下就放进来的,更少。陆聿昭显然属于“不用客套”的范围。
“慢慢来。”陆聿昭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却随着秦归的动作移动,看着他检查水壶,看着他打开头顶那盏光线不算明亮的旧吊柜,拿出两个干净的瓷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