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家老宅的花房,是整栋宅邸里最明亮、最富有生气的地方。若大的弧形玻璃穹顶将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接纳进来,光线经过玻璃的折射,变得柔和璀璨,洒在层层叠叠的绿色植物和争奇斗艳的花朵上。空气中浮动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绿叶的清新,以及上百种花卉那幽幽令人愉悦的芬芳。蝴蝶兰在荫凉处静静垂着优雅的花序,玫瑰在阳光下绽开丝绒般的花瓣,茉莉和栀子吐露着清甜的幽香,角落里甚至有一小片精心培育用于药理的稀有草本植物。
时玥就坐在花房中央的一张藤编圆桌旁,身下是一把铺着柔软鹅黄色软垫的藤椅。她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针织开衫,里面是同色系的棉质长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支简单的木簪固定,几缕碎发柔和地垂在颊边。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她正低头摆弄着面前藤桌上的几个精致白瓷碟,碟子里是刚出炉、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点心。她的手依旧有些纤细,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枯瘦得惊人。
“妈妈。”苏宸站在花房的玻璃门口,轻声唤道。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阳光下的母亲。一年了,时光和安宁的生活,像最细腻的修复剂,一点点抚平了她眉宇间经年累月的惊惶与痛苦刻下的痕迹。她的脸颊丰润了些,恢复了健康的血色,不再是那种灰败的蜡黄。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只有泪水、恐惧和空洞绝望的美丽眼眸,此刻重新有了焦距,有了柔和的暖意。那个曾经美艳动人、却被困在牢笼中日渐枯萎的时玥,仿佛正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缓缓苏醒,虽然步伐还有些缓慢,但确实在一点一点地,重新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
听到声音,时玥抬起头,脸上立刻就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再是为了安抚谁而强撑的弧度,而是真正从心底流露出的笑意,眼尾漾开细细的纹路。
“小宸,来,到妈妈这里来。”她朝苏宸招手。
苏宸这才迈步走进去,他绕过几丛开得正盛的绣球花,走到圆桌旁,在母亲对面的另一把藤椅上坐下。
“妈妈给你做了些吃的,”时玥将一碟水晶虾饺往苏宸面前推了推,又拿起一块豌豆黄,小心地放在他面前的小碟子里,“我的乖宝宝呀,在学校食堂的菜是不是总不合你胃口?看你,好像又瘦了点。”她伸出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捏捏苏宸的脸颊,但手伸到一半,又有些犹豫地顿住了,只是轻轻拂了拂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苏宸心头一酸,他夹起一个虾饺送进嘴里。“很好吃,妈妈。”他咽下食物,“比食堂的好吃太多了。我……我没瘦,可能是最近实验课多,睡得少了点。”
“睡眠很重要,再忙也要记得休息呀。”时玥叮嘱道,自己也拿起一块酥饼,小口地吃着。她的吃相很优雅,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但此刻不再有那种食不知味、只是为了维持生命的机械感。她细嚼慢咽。“这杏仁片是院子里那棵老杏仁树今年结的,我亲手剥的,烤的时候火候好像比上次好一些。”
“嗯,很香,很脆。”苏宸又咬了一口酥饼,杏仁的坚果香气在口中化开。他看着母亲恬静的侧脸,忍不住问:“妈妈,你最近……睡得好吗?那个……舒缓剂,还够用吗?有没有不舒服的时候?”
这是他一直悬心的问题。虽然离开了苏天玉,但永久标记带来的生理影响并非轻易能够摆脱。秦归给的舒缓剂效果显著,但终究不是万能灵药。
“睡得比以前好多了,小宸。至少……不会被惊醒,不会做那些可怕的梦了。一觉醒来,看到的是花房的天光,听到的是鸟叫,而不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苏宸明白。而不是沉重的脚步,不是冰冷的眼神,不是令人窒息的信息素压迫和随之而来的痛苦。
“舒缓剂还有,效果……确实不能完全替代,有些时候,还是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块,身体也会有些没力气,关节隐隐发酸。”她坦然地说着这些不适,不再像以前那样咬牙硬撑,或者用谎言掩饰,“但是,比起以前……比起在他身边时,那种每时每刻都像被放在火上烤,被冰水浸透,灵魂和身体都被撕扯的感觉……”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种残留的幻痛,但随即摇了摇头,露出一抹微笑,“现在这样,已经像是在天堂了。真的,小宸,妈妈很知足。”
“妈妈……”苏宸喉头哽咽,伸出手,覆在母亲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那只手,很温暖,不再是记忆里冰冷颤抖的模样。“你会越来越好,一定会。”
时玥反手握住儿子的手,用力捏了捏。“嗯,妈妈相信。”她看着苏宸,目光充满怜爱和骄傲,“我的小宸长大了,是医学院的高材生了。以前你总说想学医,妈妈还担心太辛苦,现在看,你走得很好。”她话题一转,带着好奇,“学校里怎么样?同学好吗?有没有……交到要好的朋友?”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母亲的关切,又怕触碰到苏宸可能因过去经历而对人际关系产生的抗拒。
苏宸沉默了一下。朋友……秦归依旧杳无音讯。他在学校里,大多数时间仍是独来独往。但他不想让母亲担心。
“学校很好,课程很有意思,虽然难,但学得进去。同学……也都还好。妈妈,你别担心我。”
时玥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妈妈不担心你学习,只担心你一个人太孤单。不过,慢慢来,不急。有时候,我一个人在花房里,摆弄这些花花草草,一待就是大半天。看着这颗小苗发芽,那片叶子舒展,那朵花苞慢慢打开……心里特别安静,特别踏实。”
她松开苏宸的手,指了指不远处一盆长势喜人的、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那是罗勒,旁边是迷迭香和百里香。我跟着老宅里的花匠李伯学着种了点香草,有时候用来泡茶,有时候做菜放一点,味道很特别。李伯还夸我手巧呢。”
苏宸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些生机勃勃的香草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确实长得很好。他能想象母亲小心翼翼照料它们的样子,那份专注和耐心,是曾经被残酷剥夺了的生活情趣。
“妈妈喜欢就好。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把这里种满都可以。”
时玥笑了,眼角的细纹弯起温柔的弧度:“那可不行,李伯要跟我急了,说我抢他饭碗。小宸,妈妈有时候觉得,像在做梦。怕一睁眼,又回到那个房间,听到他的脚步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但每次看到你,看到这满屋子的阳光和花,我就知道,不是梦。是你们,把妈妈从那个噩梦里拉出来了。”
“妈,别想那些了。”苏宸心里酸胀得厉害,语气却故作轻松,“都过去了。你现在就在这里,在时家,很安全。舅舅也说了,绝不会再让那个人靠近你半步。”
“我知道。”时玥点头,“你舅舅,还有小贺和时瑞,他们都费心了。妈妈现在啊,就想着好好养身体,学点自己喜欢的东西,看着我的小宸平安顺遂地毕业,将来成为一名了不起的医生。”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些属于母亲的柔软期盼,“如果可以……妈妈也希望,将来能看到我的小宸,找到真正珍惜你、爱护你的人,不是基于标记,不是基于Alpha或Omega的身份,而是因为你就是你,因为爱。”
苏宸的心猛地一跳。真正珍惜爱护的人……苏贺的脸庞和那双深邃的眼眸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他垂下眼睫,盯着茶杯中金红色的茶汤,喉咙发紧,不知该如何回应。
时玥似乎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温柔地笑了笑,又夹了一块豌豆黄放到他碟子里:“尝尝这个,我试了好几次比例,这次甜度应该刚好。”
苏宸夹起那块豌豆黄,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