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掉苏天玉。
时瑞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手指在眉心处轻轻按压,显然在飞速权衡利弊。
厚重的书房木门上传来三声规律而克制的轻叩,三人俱是一顿,迅速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时瑞率先收敛了脸上凝重的神色,身体向后靠回沙发,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口方向扬声道:“进。”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名穿着时家统一深色制服、年纪约莫四十余岁、头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的女佣走了进来。她双手捧着一个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哑光金属盒子。她先向时瑞微微躬身,然后将目光转向苏宸:
“少爷,两位苏少爷。打扰了。刚刚宅子侧门的门房收到这个盒子,指名是送给苏宸少爷的。送货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样貌,只说‘是苏宸少爷的东西’,放下盒子就走了。门房不敢怠慢,立刻送了进来。”她将黑色的金属盒子轻轻放在三人中间的矮几上。
“给我的?”苏宸怔住,目光落在那陌生的盒子上,心头莫名一跳。谁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送东西到时家老宅给他?
“是什么东西?检查过了吗?”时瑞问道。
“回少爷,用便携扫描仪初步检查过,没有危险品或电子信号特征。很轻,像是……装着液体。”女佣回答。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时瑞挥挥手。
“是。”女佣再次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苏宸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金属表面,冰凉。盒子没有锁扣,他轻轻一掰,盒盖便弹开了。
里面同样是黑色丝绒内衬,但摆放的东西,却让三人的瞳孔同时收缩。
左边,是一瓶与他们之前见过的舒缓剂几乎一模一样的药剂,只是容量似乎稍大一些,旁边依旧附着一张折叠的素白纸条。
而右边……赫然是另一支注射剂。这支注射剂的造型更加奇特,管身是深邃的墨蓝色,近乎漆黑,里面封存的液体却是某种难以形容的、不断缓慢翻涌变化的暗银色,像是将午夜雷云的一角禁锢在了其中,光是看着,就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这支注射剂旁边,同样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苏宸的心脏狂跳起来,他首先拿起了左边那张熟悉的纸条,展开。清隽的字迹跃然纸上,依旧是秦归的风格:
【时女士的舒缓剂,新改良版,效果应更持久稳定,用量同前。保重。】
简短,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问候或解释,却让苏宸的眼眶瞬间发热。秦归知道……他竟然一直都知道妈妈的状况,甚至一直在默默改进药剂!
他颤抖着手,又拿起了右边那张纸条。
【诱发剂。高浓度信息素类似物与神经兴奋复合制剂,作用于嗅觉与边缘系统。目标:高阶Alpha,尤其针对标记联结不稳定或长期缺乏配偶Omega信息素安抚者。效果:极速诱发并放大易感期前兆及情绪波动,显著降低信息素控制力,伴随定向躁狂与偏执倾向。建议载体:百合,其花粉及挥发物质可良好融合并延长扩散时间。用量:单支,喷于单朵百合花蕊及内壁即可,效力持续约4-6小时,视环境通风情况递减。慎用。】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若要人毁灭,必先使其疯狂。但切记,疯狗咬人,不分敌我。务必确保驯兽师在场,且有足够坚固的牢笼。】
死寂。
书房里陷入了一种比刚才讨论“意外死亡”时更加诡异的死寂。
苏宸捏着纸条抬起头,看向苏贺,又看向时瑞,脸上既震惊又是荒诞笑意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发出了一声近乎哽咽的笑声。
“哈……”他笑着,眼眶却迅速红透,水汽弥漫上来,视线变得模糊,“是他……真的是他……他连这个……都准备好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不是悲伤,而是被彻底撼动的酸涩与感激。秦归……他不仅在关心着妈妈的病,竟然连他们刚刚萌生的隐秘念头,都仿佛早已洞悉,并且……送来了最关键的工具和说明书!这种像是被命运之手推动,又像是被一双沉默的眼睛在黑暗中始终注视、并适时递上刀剑的感觉,让他浑身发冷,又热血沸腾。
时瑞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跨到矮几前,一把拿过苏宸手里那张关于诱发剂的纸条,飞速地又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从惊疑到骇然,再到一种深深的凝重。“这……这东西……秦归他从哪里弄来的?这根本不是市面上能流通的……这简直是……”
“是为特定目的制造的武器。”苏贺接过了话头。秦归能拿出这个,意味着他消失的这一年多来,所接触的层面,恐怕远超他们的想象。“而且,他对苏天玉的情况了如指掌。标记联结不稳定,长期缺乏配偶Omega信息素安抚……描述得分毫不差。甚至知道苏天玉喜欢百合花。”
“他一直在关注。”苏宸擦去脸上的泪水,“也一直都记得我说过的话。”
时瑞放下纸条,缓缓坐回沙发,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疯子……你们都是疯子……”他喃喃道,但眼中却没有多少责备,“但……这或许是天意。”他看向那支诱发剂,“一个近乎完美的诱因。不需要我们动手,只需要……提供一个舞台,一朵花,然后,等待他自己走向毁灭。”
计划,在这一刻,突然从模糊而危险的构想,变得清晰、具体,且……极具操作性。
“我们需要一个场合。”苏贺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一个苏天玉必定出席,人员众多,媒体聚集,安保严密但又合理存在,并且一旦出事,能最快被控制局面、避免更大骚乱,同时能让意外性质确凿无疑的公开场合。”
“慈善晚宴。”时瑞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口,“下个月底,儿童基金会举办的年度慈善拍卖晚宴。苏天玉作为委员会高层,又是好面子、喜欢标榜慈善家的人,一定会出席,并且很可能还会捐点不值钱的东西出风头。那种场合,名流云集,记者遍布,安保是最高级别的,但主要是防止外部威胁和维持秩序。”
苏宸的脑子飞快转动:“晚宴会有鲜花装饰,百合……很常见。我们有机会接近他的座位或者他会长时间停留的区域,更换其中一朵。”
“然后,我们需要确保,当他出现异常时——”苏贺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勾勒出计划的链条,“第一,必须有足够分量的证人,尤其是与他有竞争关系或者看不惯他、但又不会被轻易收买或压制的其他Alpha在场,能立刻察觉并指出他信息素异常,并且愿意作证。第二,现场的安保力量,必须有能力并且被授权,在事态扩大前,迅速制服一个可能陷入狂暴的高阶Alpha,而不是犹豫不决,等待事态恶化。”
“证人好办。”时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晚宴来宾名单我有办法提前拿到。找个由头,把跟他不对付的刘部长、王理事的座位安排在他附近。至于安保……”他沉吟了一下,“宴会本身的安保公司是固定的,但我们可以通过关系,安插几个自己人进去,作为备用小队或者负责特定区域。最重要的是,要确保事发时,现场有携带强效Alpha抑制剂和电磁束缚装备、反应最快的应急小组。这需要打通安保指挥的环节,或者……买通其中一个小组长。”
苏贺补充道:“还要有可靠的记者。不是那种容易被收买的小报,而是有公信力、且与苏天玉没什么瓜葛的大型媒体。最好是多机位,能拍下他从开始不适,到试图控制,再到最终失控、释放信息素、可能出现的攻击性姿态……的全过程。录像要实时备份,防止被强行删除。”
“舆论引爆点。”苏宸的思维也越来越清晰,“事后,必须第一时间将事情定性为‘苏天玉委员因个人原因导致信息素严重失控,危害公共安全’,而不是任何意义上的袭击或阴谋。要强调他长期拒绝佩戴止咬器、拒绝正规治疗,以及……或许可以暗示一些他的私德问题,比如对Omega配偶的漠不关心导致自身状态不稳,从而引发公众对他人品和自控能力的质疑。慈善晚宴的性质,会让这件事的恶劣程度加倍。”
“一个连环扣。”时瑞总结道,“诱发剂引发失控——对立者见证并施压——可靠安保迅速控制并取证——权威媒体曝光定调——舆论跟进摧毁其社会人格。每一步都要衔接紧密,不能给他任何喘息和翻盘的机会。只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在镜头面前失控,攻击他人,或者仅仅是因为信息素暴走引发恐慌和混乱,他的政治生命就完了。联盟对于高阶Alpha的这种行为,绝对是零容忍。后续的调查,很可能还会牵扯出更多东西……比如,他是否滥用药物,或者精神状况是否早已不适合担任公职。”
“而妈妈,”苏宸接道,“就可以以受害者和需要静养的名义,彻底脱离与他的关系。甚至……在合适的时候,提出基于对方重大过错和危害社会安全的离婚诉讼,或者……直接等待标记自然消散。”
苏贺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苏宸冰冷的手,将他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这是一次冒险,阿宸。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复。”他直视着苏宸的眼睛,“但我们有的选吗?等待他走法律程序来抢人?还是继续看着妈妈依靠不一定每次都及时送到的舒缓剂,而你和我永远活在被他发现的恐惧里?”
苏宸回握住苏贺的手,用力摇头。他看向矮几上那并排的注射剂,一支带来生的希望,一支导向毁灭的疯狂。
“我们没得选,就用这个。按计划来。”
时瑞看着眼前紧握双手的两人,又看了看那个黑色的盒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么,慈善晚宴……我们好好准备一下,给苏委员送上一份……终身难忘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