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瑞的书房位于老宅二楼最僻静的东翼,推开门。房间宽敞,光线明亮。四壁皆是顶天立地书柜,木质纹理在幽光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密密麻麻的书籍、文件盒和少许收藏的古董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书房中央,围着一个铺着深色地毯的区域,摆着一组宽大柔软的沙发。三人走进去,时瑞坐进了主位的单人沙发,身体向后长腿交叠。
苏宸本想坐在时瑞侧面的单人沙发上,但苏贺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了那张最长的长沙发前,率先坐下,然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目光看向苏宸。
苏宸耳根微热,最终还是垂下眼睫,走过去,在苏贺身边坐下,只是中间刻意留出了一小段距离。
时瑞的眉尾向上挑了一下,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但他什么也没说。
苏贺没有浪费时间寒暄,他侧过身,面朝苏宸:“阿宸,妈妈的舒缓剂还够用吗?”
苏宸点了点头:“够的。还有两支备用的。”他顿了顿,抬起头,“我相信……如果需要,秦归会在适当的时候,把新的送到我手上的。”
“秦归?!”
“你说什么?”时瑞的声音抬高了些,“姑姑用的舒缓剂……是秦归给的?那个秦归?!”
苏宸被时瑞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愣了一下,但他很快肯定地点了点头:“嗯,是他。一年前,他开始托同学转交给我的。配方是根据妈妈之前的数据调整过的,效果很好。妈妈能撑过来,多亏了这个。”
时瑞脸上的惊讶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凝重取代。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抬手揉了揉眉心,仿佛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几秒钟后,他才重新看向苏宸:“他人呢?现在在赫里亚医学院?你见到他了?”
苏宸摇了摇头:“不在。或者说……我不知道他在不在。我找过,查遍了医学院的学生和教职工名录,没有叫秦归的人。舒缓剂,是托人转交的,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他看向时瑞,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反应如此之大,“你为什么这么问?秦归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和陆聿昭有关,对吗?”苏宸不傻,当初拳场的事,陆聿昭重伤,秦归消失,时瑞和李贺讳莫如深的态度,他都看在眼里。
时瑞向后靠回沙发背,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之前的慵懒和玩世不恭彻底褪去,只剩下严肃。
“他……没在就好。”时瑞喃喃道,更像是自言自语,随即看向苏宸,苦笑了一下,“既然你问到了,而且秦归还以这种方式……出现过,有些事,我也不瞒着你了。”
苏宸的心提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苏贺也皱起了眉头,目光在时瑞和苏宸之间移动。
“阿宸,聿昭和秦归之间的事,你大概也猜到一些了吧?”时瑞问。
苏宸抿了抿唇,点头:“嗯,猜到了。”
“聿昭的父亲,陆议长,他也知道了。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苏宸看着时瑞的眼睛,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要秦归死。”
“什么?!”苏宸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骤缩。
“怎么会……陆聿昭呢?他不知道吗?他……他就看着他父亲……”
“聿昭就是为了救他……”时瑞打断他,“失忆了。”
“失忆?”
“对。他不记得了。不记得秦归,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的任何事。是在拳场被砸的,还是后来陆议长在他脑子里动了什么手脚……谁知道呢。总之,结果就是,他忘了。彻彻底底地忘了。”
“不过,”时瑞话锋一转,看向苏宸,“现在看来,秦归应该没事。他还能弄到这种针对性极强的舒缓剂给你,说明他至少是安全的,而且……本事不小。他不出现,才是明智的。陆议长那个人,可不会管聿昭还记不记得秦归。任何可能影响他儿子、打乱他布局的意外因素,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处理掉。在他眼里,秦归就是那个最大的意外。”
“呵……真是……”苏宸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词汇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现在这样,对秦归,或许才是最好的。”时瑞说道,“好了,这个话题扯得有点远了。苏贺,你接着说苏天玉的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苏贺,示意他继续。
“嗯。根据我安排的人传回的消息,苏天玉的情况越来越糟了。没有妈妈的信息素安抚,他的易感期一次比一次难熬,情绪也越发暴躁易怒,已经不止一次在会议上失控,训斥下属的用词极其难听,甚至有一次险些动手。这已经开始影响他的判断力和工作了,几个原本谈得不错的项目都因为他莫名其妙的挑剔和反复无常而告吹。”
时瑞冷笑一声:“活该。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不止如此,”苏贺继续道,“他开始感到真正的威胁了。妈妈在时家安然无恙地待了一年,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这对他那种控制狂来说是无法忍受的。最近,他开始秘密咨询他的法律顾问团队,看样子,是打算走正式的法律途径,起诉时家非法拘禁他的Omega,要求强制归还配偶。”
“什么?!”苏宸刚刚平复一些的情绪再次被点燃,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还有脸走法律途径?!是他虐待妈妈!是他把妈妈逼到绝路上!”
“阿宸,冷静点。”苏贺也站起身,双手按住苏宸激动得微微发抖的肩膀,将他轻轻按回沙发上,自己也重新坐下,这一次,挨得更近了些。
“让他来告!”时瑞坐直身体,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我时家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他苏天玉想用联盟那套偏向Alpha的狗屁法律来压人?尽管放马过来。证据呢?姑姑身上的伤有验伤报告,心理评估有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诊断,时家上下都可以证明妈妈来这里是为了疗养和治疗。他想打官司,我奉陪到底,看最后丢脸的是谁!”
苏宸胸膛起伏,紧紧攥着拳头:“对!那就打官司!让他身败名裂!正好,让妈妈和他彻底离婚,脱离这个恶魔!”
“不,阿宸。”苏贺摇了摇头。苏贺看着苏宸因激动的眼睛,又看了看对面神色凝重的时瑞,缓缓说道:“你们忘了他说过的话吗?他的字典里,没有离婚,只有丧偶。”
苏宸脸上的血色再次褪去,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苏贺,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时瑞敲击扶手的手指也停了下来,目光深沉的看向苏贺。
“你……是什么意思?”苏宸问道。
时瑞的眼神也变得无比严肃:“苏贺,你想清楚了再说话。丧偶……你是说,让苏天玉意外死亡?”他缓缓摇头,眉头紧锁,“这太难了。他不仅是苏家的话事人,更是联盟资源管理委员会的高层之一,身边明里暗里的保护力量不会少。他的行程、安保级别……要制造一场毫无破绽、能骗过所有人的意外,难如登天。”
苏贺迎上时瑞审视的目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知道很难。但并非不可能。他现在处于一个非常不稳定的状态。易感期前后的信息素波动剧烈,为了维持他所谓的体面和威严,他坚决不肯佩戴止咬器,也拒绝使用强效的Alpha镇定剂,认为那是软弱的表现。”
他稍微停顿,让接下来的话更有分量:“一个高阶Alpha,在人群密集的公共场合,因为易感期叠加情绪失控而导致信息素暴走……你们可以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场面。”
苏宸的呼吸一窒。他当然能想象。高阶Alpha失控的信息素,对于附近的Omega而言是恐怖的催情剂和压迫源,足以引发恐慌、骚乱甚至群体性的生理失控;对于其他Alpha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威压,极易引发冲突和暴力事件;而对于Beta,强烈的信息素冲击也可能导致眩晕、恶心和生理不适。在重要会议、公开活动或者上流社交场合,这无异于一场灾难,足以瞬间摧毁苏天玉几十年经营起来的声誉、地位和影响力。联盟对于Alpha在公共场合恶意释放或失控释放信息素,尤其是高阶Alpha,处罚极为严厉,轻则剥夺政治权利、社会性死亡,重则……终身监禁甚至强制处理都是有可能的。
“这……太冒险了。”时瑞的眉头皱得更紧,“时机、地点、诱发因素……都需要精确到毫厘。而且,如何确保意外发生,而不是被他的安保提前阻止?又如何确保,不会牵连到无辜的人,或者被反咬一口,说是有人设计陷害?”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一个能让他自己,顺理成章地走到那一步的计划。不是我们动手,是让他自己,被自己的傲慢、偏执和失控的信息素……毁灭。”
苏宸坐在苏贺身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话语里的杀意,以及那份为了母亲、也为了他们自己,不惜行至危险边缘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