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戈壁的轮廓在淡青色的天际线上逐渐清晰,带着一股荒凉的美。临时营地的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缕缕青烟。
时瑞靠在一辆满是尘土的越野车旁,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百无聊赖地用手指转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打火机。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营地——灰狼靠在一块大石头边打盹,但耳朵依旧机警地微微动着;猎犬蹲在昏迷的钉子身边,用干净的水打湿布巾,给他擦拭额头;山雀则在清点所剩无几的弹药和装备,脸色凝重。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从远处湖边归来的两个身影。
秦归走在前面。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的作战服,但此刻看起来……嗯,怎么说呢,有些不同。步伐似乎比平时慢了些,头发略显凌乱,发梢甚至还粘着一小片不知何时沾上的草叶。衣领没有完全拉好,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弧度,上面隐约有几点……可疑的淡红色痕迹,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看得时瑞眼皮一跳。
秦归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样子,但眼尾似乎比平时红了一点点,嘴唇的颜色也更深了些,带着一种被反复碾磨后的艳色。他目不斜视,径直从时瑞面前走过,甚至没分给他一个眼神,拉开车门,动作略显迟缓地钻进了后排座位,然后“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时瑞挑了挑眉,目光追随着秦归直到车门关上,才慢悠悠地转向后面那个迈着不紧不慢步伐、一脸神清气爽、仿佛刚享用完一顿顶级盛宴的男人——陆聿昭。
陆聿昭走到时瑞面前停下,晨曦的光芒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将他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餍足和一种近乎嚣张的春风得意神色映照得清清楚楚。他脖颈和手臂上的绷带沾了些草屑和尘土,作战服也有些凌乱,但这些都无损他此刻的好心情,反而平添了几分野性不羁的魅力。
时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桃花眼里闪着戏谑的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拖着长调问道:“哟,这是……雨过天晴,和好了?”
陆聿昭迎着他调侃的目光,嘴角也微微上扬,那笑容坦荡反问道:“我们什么时候不好过?”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之前那些生死相搏、遗忘分离、立场对立的波折,都只是情侣间无伤大雅的小别扭。
时瑞被他这厚脸皮噎了一下,随即“嗤”地笑出声,摇摇头,将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把玩,语气正经了些:“看来,我的计划也得抓紧推进了。这趟回去,上头估计能消停一阵子,白塔的人撤得影子都没了,咱们暂时不用出来当追风少年了吧?”
陆聿昭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点了点头:“嗯。白塔的线索暂时断了,上面要的无非是个尽力追查但无果的结果,我们给了。兄弟们情况怎么样?”
“灰狼猎犬都是轻伤,钉子腹部那枪有点麻烦,贯穿伤,好在没伤到主要脏器,但失血多,需要尽快回去做手术。其他人都是皮外伤,问题不大。”时瑞汇报着,眉头微蹙,“那个衔尾蛇的舌头,怎么处置?带回去?”
“带回去?”陆聿昭眼神一冷,“带回去给谁?给方振,还是给可能就在我们系统里的眼睛?”
他朝营地边缘、那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堵着嘴、蜷缩在地上的衔尾蛇俘虏走去。“走,带到后面去,趁天还没大亮。”
时瑞会意,朝灰狼和猎犬打了个手势。两人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那个俘虏拖了起来,跟着陆聿昭走向营地后方一处被风化岩柱半包围的洼地。
接下来的几分钟,对于洼地外的人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
起初是压抑的、带着恐惧的闷哼和呜咽,然后是重物击打□□的沉闷声响,和骨骼错位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接着,堵嘴的东西似乎被拿掉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炸开,又像是被人生生掐断在喉咙里,变成嗬嗬的漏气声。
随后,是更加漫长、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不是持续不断的惨叫,而是一阵高过一阵、夹杂着绝望哀求、痛苦呜咽、濒死般抽气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哀嚎。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恐惧,仿佛正在经受着超越人类承受极限的折磨。偶尔能听到猎犬那带着点神经质兴奋的、低低的问话声,和陆聿昭简短的追问。
终于,那令人心悸的声音彻底消失了。洼地里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儿,陆聿昭、时瑞、猎犬、山雀几人从洼地后走了出来。猎犬的一双手上沾满了暗红色的、黏腻的液体,正滴滴答答往下落。
山雀提着一小桶水,示意猎犬伸手。冰冷的水冲刷下去,将猎犬手上的血污冲淡。水流混着血水,渗入干涸的沙地,留下暗褐色的痕迹。
“猎犬你真行,”山雀一边倒水,一边心有余悸地低声说,“这手段……看得我后脖颈发凉。这要是换我被你抓了,我估计……我估计真得想办法赶紧自我了断,少受点罪。”
猎犬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在他沾着点点血污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以前卧底的时候,在那些最脏最黑的地方混,见得多了。有些东西,不想学,也得学。我学的,可都是精髓。”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抹自信,“就这几手下去,没几个人能扛得住不开口。骨头再硬,也得给你敲碎了,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
陆聿昭走到车边,看了一眼紧闭的后排车门,然后转向围拢过来的队员们。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疲惫、或带伤、但眼神依旧坚定的脸。
“今天的事情,”时瑞清了清嗓子,代替陆聿昭开口,“出了这里,就烂在肚子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审出什么,都跟今晚的枪战一起,封存。明白吗?”
“明白!”队员们低声应道,声音整齐。
“放心吧,陆队,时队。”山雀率先表态,“要不是那位……嗯,支援来得及时,我们今天别说完成任务,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两说。这恩情,兄弟们记着。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漏。”
“对!”灰狼也点头,摸了摸自己肩膀的绷带,“命都是捡回来的,规矩我们都懂。”
钉子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猎犬擦干了手,也咧嘴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在晨曦中,依旧带着点未散的狠戾气。
陆聿昭看着他们,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有些事,无需多言。他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时瑞坐进副驾。
引擎低吼,车队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中,卷起尘土,驶离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猎杀的戈壁。
车厢内,陆聿昭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秦归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头微微歪向车窗,凌乱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只有那沾着草叶的发梢,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晃动。
陆聿昭的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