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粗粝的沙石路面,发出单调而持续的沙沙声,偶尔压过较大的石块,车身便一阵颠簸,扬起窗外一片经久不散的黄尘。天已大亮,但戈壁的晨光并非柔和的金色,而是一种苍白的亮,毫无遮挡地倾泻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将稀疏的骆驼刺和风滚草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远处的山脊线条坚硬,在蒸腾的热浪中微微扭曲。空气干燥灼热,即便隔着车窗,也能感受到那份能将人烤干的酷烈。
车内,空调送出凉爽的风。秦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驾驶座上的陆聿昭,目光时不时透过车内后视镜,落在那张沉静的侧脸上。
副驾上的时瑞,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副略显夸张的□□镜戴上了,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嘴角。他嘴里嚼着不知名的能量棒,目光懒洋洋地扫过窗外千篇一律的荒凉景色。
又是一阵稍剧烈的颠簸。
秦归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陆聿昭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到前面能补给的小镇,还有一段路。再眯会儿?”
秦归微微摇头,坐直了些身体,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原。“你们回曙光城?”
“白塔的人都销声匿迹了,跑得比兔子还快,我们当然只能遗憾地结束任务,打道回府了。”时瑞接过话头,他微微侧头,□□镜片后的眼睛似乎瞟了秦归一眼,嘴角的弧度加深,带着点揶揄,“总不能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一直猫着,对吧?”
秦归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车内后视镜里时瑞那被墨镜遮挡的脸上:“你们这一无所获地回去,能交差吗?”
“交差?”时瑞嗤笑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地瘫在座椅里,“怎么不能?报告还不容易写?经查,目标组织警惕性极高,反侦察能力出众,疑似拥有高级别信息屏蔽及快速转移能力。我队在追查过程中,遭遇不明武装分子多次袭击干扰,虽经激战击溃敌人数波进攻,摧毁其部分据点,但目标组织主力已趁乱转移,去向不明。建议:加强情报渗透,长期布控。瞧,这不就行了?敌人太狡猾,我们尽力了,还顺手打击了另一伙悍匪,功劳苦劳都有,上面还能说什么?”
秦归没再接这话茬。
“别担心我们了。”陆聿昭比时瑞沉稳得多,他透过后视镜,看着秦归,“刚刚那个活口,问出些东西。”
秦归的眼神瞬间聚拢起来,身体也微微前倾:“什么?”
陆聿昭一边注意着路况,一边语速平稳地陈述:“他说,他们‘清扫者小队,隶属衔尾蛇内部一个叫清道夫的行动部门。负责两部分任务:一是抹除失败或暴露的痕迹,包括据点清理、人员灭口;二是配合采集组,押送货品。”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到秦归骤然绷紧的下颌线,继续道:“他参与过几次夜间押送,目的地是一个被他们内部称为保育院的地方。描述的位置很模糊,在曙光城外的地方,废弃的大建筑,有高墙,守卫森严,晚上进出都需要特殊信号。根据他提到的地貌特征和大致方向,我们应该能查出来。”
“关于高申,他知道的不多。只确认高申是清道夫部门的行动组长之,级别不低,手段狠辣。最近针对白塔的几次大规模搜捕和袭击行动,指令都来自高申。他似乎对白塔,尤其是……”陆聿昭从后视镜里深深看了秦归一眼,“……对你,格外关注。”
高申。
音频里那些恶毒的话语,陈医生、小护士、房东夫妻惨死的画面,还有无数因他而起的悲剧……杀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周身,让车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前排的时瑞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嘀咕了一句:“怎么突然有点冷……”
“问清楚他在哪里了吗?”
陆聿昭摇头,语气带着遗憾和凝重:“没有。高申的行踪很隐秘,这个级别的俘虏接触不到核心情报。他们只是执行命令的刀子。不过,根据他供出的几个高申可能出现的接头地点和行动规律,我已经让人在暗中排查了。只要他还在活动,总有蛛丝马迹。”
秦归沉默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荒芜的景色,但那眼神已不再平静。
“你后面有什么打算?”陆聿昭问道。
秦归收回目光:“我要回曙光城。”
一方面,高申的线索指向曙光城及其周边区域。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余白老师依旧下落不明,林夕院长语焉不详,他必须回去,另外他还要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弄明白。
“回曙光城?”时瑞挑了挑眉,□□镜下的表情看不真切,“那可是联盟首府,特警总局、情报院、还有各路牛鬼蛇神的眼睛都盯着呢。你这么大摇大摆地回去?躲哪儿啊?”
他掰着手指头数:“陆聿昭那儿肯定不行。别说他爸,就情报院和盯着他位置的人,估计得有八百双眼睛二十四小时关照着他那栋小楼,连只陌生的苍蝇飞进去都得被查三代。我那儿……啧,虽然没他那么夸张,但百八十双眼睛估计还是有的。我家老爷子虽然不怎么管我,但该有的关心一点不少。”
他摸着下巴,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难题,目光在专注开车的陆聿昭和后排沉默的秦归之间转了转。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坐直了身体,抬手扶了扶□□镜,转向驾驶座的陆聿昭。
几乎在同一时间,陆聿昭似乎也心有所感,微微侧头,目光与后视镜里时瑞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两人对视了一瞬。
没有言语,但某种心照不宣的、甚至带着点“就这么办”的默契光芒,在两人眼中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