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旁人递来的止血绷带,草草按在伤口上,然后径自走下拳台,走向选手通道。
通道昏暗,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了几口气,好在伤口不深。
与此同时,在秦归租住的老旧小区对面,一栋同样不起眼的楼房天台阴影里。林镌举着高倍率的夜视望远镜,镜片后的目光穿过数百米的距离和沉沉夜色,锁定着三楼那个拉着旧窗帘的窗户。
窗户后,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贴着玻璃,似乎在好奇地张望外面的夜色。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那异于常人的轮廓和偶尔摆动的尾巴在热成像辅助下隐约可辨,足以让林镌的心脏重重一跳。
“目标确认,在预设观察点C-7,室内。”林镌对着微型耳麦低声说道,“状态……似乎稳定,正在窗□□动。”
耳麦里传来徐绍压低的嗓音,讶异道:“真在那儿?那个贫民窟一样的老楼?初代体怎么活下去的?”
“显然,有人收留了它。韦毅,查这户的住户资料,要快,要全。”
“是。”他想起南雪那双冰冷的眼眸和那句“我不喜欢意外”。必须尽快拿到全部资料,评估风险,制定回收方案。时间,依然紧迫。
深夜的老旧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秦归苍白的侧脸。左手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匆忙买来的速食和几根棒棒糖。伤口在骑车颠簸回来后,又开始渗血,但他脚步未停。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刚推开一道缝,那道白色影子便如约而至,扑到脚边。小狸花没有像往常那样围着打转,而是立刻仰起头,鼻尖急促地耸动,眼睛在黑暗中映着楼道里泄入的微光,紧紧盯着秦归,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嗬嗬”声。
秦归侧身进屋,反手将门关上,他弯腰换鞋。
小狸花立刻凑得更近,几乎把鼻子贴到了他的小腹上,细细地嗅着,然后伸出小手,不是扒拉食物袋子,而是轻轻地去碰秦归沾的手背,又去扯他染血的深色T恤下摆。
秦归的心沉了一下。他闻到了?
“没事。”秦归开口,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狸花的头顶,“先吃东西。”
他走到小方桌旁,将塑料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个还温热的饭团,一小盒牛奶,还有两根棒棒糖。他撕开饭团的包装,掰下一小块,又插好牛奶吸管,一起推到小狸花面前。“吃吧。”
小狸花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食物上。他绕过桌子,爬到秦归脚边,仰着脸,眼睛里映着秦归苍白的脸,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得更加急促,甚至带上了点呜咽的调子。
伤口还在渗血,黏腻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叹了口气,不再勉强,指了指桌上的食物:“你自己吃,我处理一下。”
说完,他不再看小狸花,转身走进了狭小的卫生间。关上门,却没有锁。他打开顶灯,惨白的光线瞬间充满了这个铺满白色瓷砖的小空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
他脱掉沾血的T恤,随手将脏衣服扔进洗手池,他看向镜子——左肋下方,原本简单包扎的纱布已经被新鲜的血迹浸透了一小块,边缘还有些许暗红色的血渍蔓延开来。伤口显然没有止住。
他打开镜柜,拿出备用的消毒碘伏、棉签、无菌纱布和绷带。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是小狸花。他没有进来,只是扒着门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秦归赤裸的上身,以及那处渗血的伤口。他的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和深切的……不安。
秦归正用牙齿咬着绷带一端,准备撕开,见状动作顿住。“小狸花,”他声音有些含糊,“出去,吃东西。”
小狸花没动。他的视线从秦归的脸,缓慢地移到他肋下那片猩红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呜咽。然后,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了进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悄无声息。
秦归皱起眉,正要再次开口让他离开。
小狸花已经走到了他腿边。他仰着头,看看秦归的伤口,又看看秦归的脸,然后——
他伸出自己小小的手,不是去碰触伤口,而是极其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沾了一点秦归伤口边缘刚刚渗出鲜红的血珠。
秦归身体一僵,忘了动作。
小狸花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那一点刺目的红。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孩童看到鲜血的恐惧或好奇,而是一种……像是痛苦和某种深刻记忆的悲恸。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
然后,在秦归震惊的注视下,小狸花抬起那只沾血的手指,将它缓缓地按在了自己颈后,那个光滑平整、没有任何腺体凸起、却布满细微人工痕迹的位置。
“嗬……嗬……”他喉咙里溢出破碎的音节,小小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发起抖来,脸上血色褪尽,那双总是清澈或懵懂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痛苦和恐惧。
秦归瞬间明白了。不是闻到,是感同身受。是这鲜血,触发了小狸花体内某种关于痛苦和伤害的深刻记忆。那个位置……是他的“腺体”,或者说,是被改造过承载了无数痛苦实验痕迹的地方。他曾经在那里,反复地流血,反复地承受着秦归无法想象的折磨。
他猛地蹲下身,动作扯到伤口,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但他顾不上,一把抓住小狸花那只沾血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小狸花浑身一颤。
“看着我,小狸花!”他另一只手抬起小狸花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那不是你的血!是我的!你看清楚!”
他拉着小狸花的手,将他指尖那一点点血迹,用力按在自己另一只干净的手掌心,鲜红的颜色在掌心皮肤上格外刺眼。“是我的血,我受伤了,在这里。”他指着自己肋下的伤口,又用力指了指小狸花颈后那个光滑的位置,“你的这里,现在,没有流血,不会痛。”
小狸花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沾湿了秦归的手指。他看看秦归掌心属于秦归的血,身体还在抖,但那种陷入回忆的痛苦似乎被这强制性的现实打断了一些。
秦归松开他的手腕,用没沾血的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小狸花柔软的头发和后颈,避开那个敏感的位置。“没事了,都过去了。这里,以后都不会痛了。我保证。”
他的保证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或许苍白无力,但此刻,他只能用最直接的触碰和语言,试图将小狸花从恐怖的记忆泥潭中拉回来。
小狸花喉咙里的呜咽声渐渐小了,他不再发抖得那么厉害,只是紧紧抓住秦归未受伤那只手,把湿漉漉的脸埋进秦归的掌心。
秦归维持着蹲姿,任由他抓着,一下下地抚摸着他的背。
谁也没有注意到,连小狸花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当他将沾着秦归鲜血的手指按在自己颈后时,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血液,在接触到那片“腺体”皮肤后,并没有像普通液体那样停留在表面或滑落。悄然地……渗入了皮肤之下,消失无踪。
许久,小狸花的抽泣才完全停止。他抬起泪痕斑斑的小脸,眼睛被泪水洗过,显得更加剔透,里面的痛苦和恐惧淡去,重新变回那种依赖和茫然。他打了个小小的哭嗝,依旧抓着秦归的衣角。
秦归这才松了口气,他轻轻拍了拍小狸花的背:“去把饭吃了,嗯?”
这次,小狸花听话了。他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卫生间,爬到桌子旁的椅子上,捧起那个饭团,小口小口地啃起来,眼睛却还时不时瞟向卫生间的方向。
秦归重新站直身体,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他快速而熟练地给自己清洗伤口、消毒、上药、包扎。
处理好伤口,换上干净的衣服,遮住绷带。他走出卫生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小狸花已经吃完了饭团,正在舔牛奶盒的吸管,嘴角沾着一点奶渍。看到秦归出来,他立刻放下牛奶盒,从椅子上爬下来,跑到秦归腿边,仰头看着他。
秦归走到桌边,拿起那根棒棒糖,剥开糖纸,递给他。
小狸花接过糖,含进嘴里,甜味似乎冲淡了刚才的悲伤。他亦步亦趋地跟着秦归走到旧沙发边。
秦归坐下,伤口的位置让他动作有些僵硬。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边沙发垫微微下陷。睁开眼,只见小狸花已经爬了上来,动作轻巧地蜷缩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脑袋枕在他未受伤的腰侧。他嘴里还含着棒棒糖,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秦归的衣角,眼睛慢慢阖上,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秦归没有推开这团温软依赖的小身体。他抬起手,手指穿过小狸花柔软的黑发,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梳理着。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屋内,只有小夜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沙发上依偎着的一大一小。
秦归低头,看着小狸花恬静的睡颜,目光复杂。指尖下的皮肤光滑得不真实,颈后的秘密,对鲜血的痛苦反应,超越常人的敏锐……这个捡来的小麻烦,身上到底藏着多少谜团和痛苦?
秦归也缓缓闭上了眼睛,下巴轻轻抵在小狸花柔软的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