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没必要说出来,说出来就显得不是那么回事。
他喘着粗气,眼眶通红,但眼泪迟迟不肯落下来。
“对,我是在讨好你。因为我妈在看着,因为你们梁家施舍的屋檐我得低着头接!我不讨好你,万一你觉得我们碍眼呢?万一你觉得我这个‘麻烦’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呢?”
他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所有强撑的硬壳碎裂,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茫然和委屈:
“可是……如果你真觉得我只是个‘麻烦’,那你今天来干什么啊?”
“你把我从那种地方捞出来,收拾那些人,现在又站在这里……你他妈到底想让我怎么样?梁正青,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不算是个‘麻烦’?!”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全然的崩溃和迷茫,强忍的眼泪也随着这句质问,彻底决堤。
蒋昱的质问和眼泪一起砸下来,四周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梁正青按着他的手没松,沉默了很久。
久到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都移了一小段,久到蒋昱以为不会有回应,滚烫的眼泪都快被风吹干时,梁正青忽然松了力道。
他没说话,只是用拇指很糙地抹过蒋昱脸上半干的泪痕,动作生硬,没什么章法。
蒋昱怔住,忘了哭。
梁正青收回手,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湿意。
他看向别处,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要低得多:
“……是我说错了。”
蒋昱呼吸一滞,红肿的眼睛看向他。
“我帮你,一开始或许有别的理由,”梁正青没有粉饰,“但后来不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蒋昱满是泪痕却依旧倔强的脸上,像是终于挑到了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蒋昱,”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一字一句清楚地落进蒋昱耳朵里,“你住进梁家,名义上就得叫我一声哥。”
他停顿了一秒,让这句话的重量沉下去。
“所以,无论你乐不乐意,我乐不乐意——在外人眼里,你是我弟。有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动我弟弟,”他直视着蒋昱骤然睁大的眼睛,语气平淡,字字如钉,“就是在打我的脸。”
“我丢不起这个人,也忍不了这个。”
“至于你问该怎么做,”梁正青给出了答案,语气是陈述,不是商量,“做好你自己。但有些麻烦,一个人扛叫蠢。”
他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塞进蒋昱没受伤的左手里,屏幕上是一个新存的号码,名字只有一个字:梁。
“下次再有人找你麻烦,”他看着蒋昱,“就告诉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用自己硬扛。”
蒋昱握着手机,金属外壳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
所有激烈的情绪,委屈、愤怒、难堪,都在这番出乎意料的说辞里,被强制按了回去。
不是朋友,不是施舍,是更复杂、也更难以挣脱的——家人。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梁正青说完,像是完成了所有必要的交代,转过身,背对着他蹲下。
“上来。”
蒋昱看着眼前宽阔的背脊,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简单的“梁”字。
他慢慢伸出左手,环住了梁正青的肩颈。
梁正青稳稳地背起他,朝校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蒋昱侧脸试探般慢慢靠在他肩后,感受着熟悉的松木香淡淡萦绕在鼻端。
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有些话没说透,但他们都心知肚明,争吵和眼泪过后,一条新的路被笨拙地铺在了两人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