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里默认了这两对肯定是各自一起洗,省时间。
王佳佳想了想,“也行。”转头看陈媪,“你们先还是我们先?”
“我先。”陈媪丝毫不客气。
她急需将身体冲干净。
郑维东揽着王佳佳的腰,轻声慢吐,“那让他们先吧,我们在房间里等一等。”
*
小旅馆总共就两层,还住着些跑长途的司机,隔音不好,走廊里就能听见鼾声。
二楼最里头那间就是公用淋浴间,对面斜对着就是陈媪和邱回的房间。一张大床,一个床头柜,再没别的。
王佳佳他们住隔壁。
陈媪拿着毛巾,让邱回在屋里等她洗好再去。邱回点头说好,坐在床边等。
淋浴间不大,几平米见方,墙上挂着个老式的电热水淋浴喷头。陈媪踮起脚,拧着阀门调水温。那玩意儿不太好使,忽冷忽烫,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调到能忍受的温度。
她取下喷头,对准身下,反复冲洗。
下巴发僵,眼眶被蒸腾的热气熏得模糊。后来她蹲下身,一只手抱着膝盖,另一只手把喷头举过头顶。水流顺着湿漉的头发流过脊背,又从下巴滴落,砸在脚趾上。
邱回在房间里看着时钟。
五分钟,十分钟……
钟下面,白墙上,贴着身穿比基尼靓女的大海报。
他视若无睹,盯着一动一动的秒针。突然想起什么,把外套脱掉,钻进被窝,把自己这边的被褥焐热了,又挪到另一边继续焐。
二十分钟后,陈媪才顶着一头湿发回来。
邱回小心地从被窝里探出条缝,挪出来,走到陈媪身边伸手拉她:“被子里,热了。”
陈媪完全没把他的急切放在眼里,点头,表示知道了。
邱回又催:“你去躺着,你冷。”
“不冷。”
心肝脾肺早已结冰,这点暖意够干什么。
邱回想不了那么多,他只知道陈媪怕冷,而她再僵持一会被子就不暖和了。
二话不说,给人抱了起来,往热被窝里塞。
陈媪原本就憋着股火,这会被他忤逆,所有的气都撒在他身上,又敲又锤,拳拳到肉,还有几下扇在他脸上。
哪怕人已经被裹进被窝,依然不解气地,狠狠拽了一把他的头发,给邱回拽的嘶一声。
“你他妈闲的是吧!我是不是说了不冷!”吼着,要掀被。邱回眼疾手快,连人带被重新裹紧。
“放开我!听见没有!我说话你当放屁?!”
陈媪双脚乱蹬,手死活在被子里抽不出来。
“操!邱回!你聋了吗?!”
他手上满是力量,不用真的困住她,她也挣不开。
“邱回你傻逼吗?!不对!你就是个傻逼!妈的!大傻逼!”
邱回愣怔一下。
陈媪也愣了。
从头到尾,邱回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想对她好而已。
可她就是生气,越是好,越生气。这会感觉肺都要气炸了,双眼剜他,嘴上不依不饶,“听懂了?非得挨骂才舒服,是吧?”
邱回眼眸僵硬的转动,半晌,终于消化了这句话。
他松手,不再强迫她。
阳刚而厚重的身躯,靠近就很温暖。此刻退开,房间里尽是驱散不尽的凉意。
他皱着眉闷头站着,陈媪仍然瞪他。
月光皎洁,灰尘纷飞。
两人无声对视。
他穿着黑色毛衣,灰色秋裤,小旅馆统一的深蓝色澡堂拖鞋。
万年不变的装扮,万年不变的漆黑眼瞳,万年不变的风吹雨打仅有一页显在脸上。
陈媪有些冷静了,深呼吸好几次,坐起来,头发在刚才那通折腾后变得乱糟糟的。
“对不起。”邱回声异常低,有些哑,手臂僵硬的收到身后。
陈媪觉得耳根被烫了一下。
“那个,邱回……”
眼前,男人沉沉不语,以往平若秋湖的目光,漾起一层层情绪。
“我刚刚……”陈媪顿了顿,“刚刚,我……”
翻来覆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邱回垂着头,像条被戳破的热水袋。他的好,他的笨拙,他的全心全意,全成了负担。
最要命的是,他虽傻,却清楚她在意他的傻。又因这傻,分明被她讨厌了。
他多努力地,想不被嫌弃啊。
出事这些年,他慢慢能找回些回忆,也感到思维在一点点回来。可正因如此,他才更明白自己失去了多少。过去的优异与荣光,都没了。这点,他懂。
身边人待他不同了,要么更呵护,要么更避讳。
但总逃不过一个“傻”字。
尤其从她嘴里说出来,竟让他头脑如此清晰地,领会了这字的全部含义。
陈媪说不出话。
一股滞重的负罪感,犹犹豫豫席卷而来。
她张了几次口,终究无计可施。
数分钟后,冷漠一摆手,算是给两人的特赦。
“快去洗澡吧。”
“……嗯。”
邱回迟钝点头,慢慢后退,走出几步,门锁咔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