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都不选呢?”
郑维东摇头叹气,“何必明知故问。”
“那王佳佳呢?你把她当什么?!”
“我把你当什么,就把她当什么。”
“你还是人吗,郑维东?”
门外邱回急得直捶,吼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开门!”
郑维东“啧”一声,算是为刚才的话进行补充,“说到底你还不如她。起码她靠自己吃苦打拼,难是难,苦是苦,但没像你这样自甘堕落。”
“轮不到你说教!”
“确实没必要。”郑维东转过脸去,仰头靠向椅背,“所以你好好想想,自己什么身份,该选什么。说到底怎么选都是□□的事,不过我愿意多给你一个选择,好歹留点尊严。”
陈媪低骂:“你他妈可真是个王八蛋。”
门锁解开。
邱回还在大力拽,没防备突然解锁,人被惯性带得朝后趔趄一步。
他慌忙正身,蹲下,问:“怎,怎,怎么,刚刚,怎么。”
“没事。”陈媪捂着胃,拍邱回肩膀,“行了你别急,没事。”
邱回再傻,也能察觉气氛不对劲。
他看一眼郑维东。
那人面无表情,又分明得意的样子。
他摇摇脑袋,现在陈媪难受才是最要紧的。二话不说,一手揽背,一手搪腿弯,将人打横抱起。
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一声:“哎!”
邱回转身,见郑维东靠在车旁,伸手往前一递,说:“手机,落下了。”
邱回又重新踩着泥走回去。
郑维东把手机交给陈媪。
陈媪攥紧手机,对邱回说:“赶紧走。”
邱回得令,深一脚浅一脚,往屋的方向淌。
*
张梅子见邱回抱着陈媪进屋的,忙上前,“这是咋了?”
陈媪落了地,已经分不清是晕车还是气的胃疼了。
平淡开口:“累了。”
张梅子还想问点别的,被邱回伸过来的胳膊打断。
邱回说:“照片。”
张梅子立刻会意,走进东屋,她在柜子顶上那排方方正正的旧物堆里左翻又寻,从最底下抽出一个旧相框。
玻璃底下压着张黄色奖状。
陈媪定睛一看,上面写着:邱回同学,荣获年级第一名。
张梅子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语气惋惜,“唉,当年那么多奖状呢,阿回舍不得钱,就买了这一个框,装他头回考的第一。”
说着接过邱回手里的照片,打开相框背板,要塞进去。
这时陈媪才发现,这相框里不止一张奖状。
张梅子笑得有些讪讪,“阿回奖状多着呢。他不让摆明面上,原先都压在抽屉里。”她把里面一摞拿出来,翻着看,“从小到大的我都留着。阿回学习好,上了大学也没闲着,拿过好几回奖学金。你看这个——”
一张四方小硬纸板亮在陈媪面前。
是大学评的励志奖学金奖状。
鹏州工业大学。
鹏州……
张梅子见陈媪不接,又把奖状塞了回去,里头东西太多,背板险些盖不上。她费劲压平,拧上四角旋钮时,相框后背鼓胀着。
翻过来,结婚照略显草率地嵌在奖状右下角。
张梅子把这个相框摆在了西屋柜子上。
她撅着端详好一会儿,问:“儿媳妇儿,照相的时候你咋没笑呢?”
陈媪把外套挂好,答:“不习惯拍照。”
这是实话。
她不太喜欢在外面露脸。
一是不安全,二是,她还要点脸。
当初玩仙人跳那会,没少让他们拍,说起来都是阴影。
“笑起来多好看呀,等之后有孩子拍全家福的时候可得笑啦。”张梅子自顾自说着,完全沉浸在对抱孙子的憧憬中。她拉过邱回,指着照片,又指指奖状,“阿回,妈放这儿行不?你一抬头就能看见。”
邱回用力点头。
他本来也能看见啊。
锋棱秀骨,美中带煞的女人,每一天,都在他的身边。
*
一下午,陈媪忙着跟张梅子拆被子,缝被子。
农村不用带拉链的被套,全凭手工缝。掏出被芯要拆线,装回去又要缝上。
立柜里好几床被子,都是沉够分量的棉花,操作起来还是个大工程。再加上还得搓洗,一套下来,陈媪感觉自己得瘦二两。
晚上吃过饭,她在一旁刷碗,邱回在灶台对侧的炉子边不知捣鼓什么。等她洗好靠近,看人正用炉钩子扒拉炉灰。
“弄什么呢?”陈媪蹲下,跟他一起看。
“土豆。”邱回说。
“烤土豆吃?”
“嗯。”
不大一会,邱回把埋在灰里的土豆勾出来,拿在手上,烫的来回倒腾了好几次。
他手黑乎乎的,一挠脸,脸上就多出来个黑印子。
陈媪笑他,他也跟着笑,陈媪指着自己的脸,说:“这儿。”
邱回看着,思考一会,手指按住她刚点的地方。
“不是?”陈媪打开他手,“我说的是你脸上,你往我脸上怼什么?”
她手背一抹,果然,蹭下来一层黑灰。
邱回这次笑出声来,喉结跟着一动一动。
陈媪反应过味儿来了,“邱回,好啊你!”她伸手掐他脸,“故意的是不是?学坏了啊!”
邱回把脸和肩膀互为用力一夹,陈媪的手就被钳在中间。她五指乱动,勾的他痒,笑得更开了。
火舌蔓延,火星飞溅。男人的脸被照得黑中有红,熠熠发光。
陈媪另一只手推开他夹住的脸,邱回顺势看过来。
他的眼神很安然,容颜浸在影影绰绰的光晕里。
陈媪结舌良久,直到邱回把土豆拨开一半递过来。
她慢半拍捧起,咬了一口,惊讶,“还挺香的啊!”
邱回听得美滋滋的,又拿出一个,继续剥。没等陈媪吃完,另一个剥好的也放在她手上。
“我这个还没吃完呢。”
邱回把先前的那个拿了过来,“吃热的,不吃凉的。”
还没凉呢……
他就这刚才她咬的牙印啃了下去。
两人蹲在火边,墙上影子时而聚拢,时而分开。
陈媪目光无焦,盯着炉膛摇曳的火苗。
“邱回。”
“嗯。”
“我问你个问题,答不上来也没关系,就当闲聊。”
“嗯。”
陈媪想着措辞,声线平静,“假如有一天,我不小心掉进了一片沼泽,沼泽就是无限下沉的淤泥地。如果使劲儿挣扎,会陷得更快,泥巴很快没过头顶,死的也快。但如果不动,就这样静静等待,又没有人来救我,依然会慢慢下陷,死只是早晚的事儿。”
她咬了口土豆,缓吐口气,“你说,我应该选择挣扎,试试看能不能爬出去,还是一动不动,默默等死?”